此時，暗室里已經又過了快半個時辰了。
只是，因為明蘭的那次爆發，所以現在的氛圍有些詭異。
下人們自不用說，只是各司其職，閉嘴不言，而最中心的盛老太太則是閉著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顆接著一顆地轉。
旁邊，如蘭把自己的腦袋埋在王大娘子的肩上，咬著嘴唇不出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邊，明蘭則是坐在老太太身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掐進掌心里，腦子里還有些亂亂的，一會兒想到盛長權，一會兒想到自己早逝的小娘，眼神中滿是復雜。
最遠處，盛長楓靠在墻角，左手不自覺地摸著右手腕上的舊疤，那個動作從他右手被廢那天起就養成了習慣。
忽然，丹橘猛地抬起頭，臉上有些驚慌。
“老太太，外頭有腳步聲…是…是往咱們這邊來的！”
“什么？”
所有人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如兒，你別怕…你別怕…”
王大娘子更是一把摟緊了如蘭，嘴里還不斷地念叨著，也不知是在安慰女兒還是安慰自己。
“有人在開書房的石板…我聽見了！”
丹橘把耳朵貼得更緊了些，忽然整個人顫了一下，聲音尖得差點都劈了！
“不對！”
因為跟澤與堂的人走得近，丹橘一下子就聽出了盛長權的聲音。
“是…是七少爺的聲音！七少爺回來了！”
丹橘又驚又喜，慌忙給眾人報喜。
上面，感知到暗室里眾人的模樣，盛長權嘴角微揚，心里一下子就定了下來。
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已然將盛府當成自己的歸宿了。
暗室里，明蘭頭一個站起來，提起裙擺就往梯子上跑。
翠微抱著匣子跟在后頭，連聲喊“姑娘慢些”，可明蘭根本沒聽。
當她爬到一半時，頭頂的石板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道光涌了進來，晃得她瞇了瞇眼。
“阿姐，我回來了。”
光里頭站著一個人，衣裳上滿是血跡，左臂上纏著的白布洇紅了一大片，臉上也有些臟，一點兒也沒往日的清爽，可他站在那里，正在笑。
明蘭站在梯子上，仰頭看著他，好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她低下頭，用袖子使勁地擦了擦眼睛，然后才抬起頭來，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只是，她望向盛長權的眼神里帶著些許心疼。
“小七，你…你受傷了。”
“哈哈！”
盛長權笑了一聲，伸手把她從梯子上拉了上來。
“阿姐，你忘啦，我自己就會醫術，這些不過是皮外傷而已，沒事的。”
盛長權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寬慰了一句。
不過，明蘭卻沒有聽進去，她在站穩之后，頭一件事不是問外頭的情形，而是伸手去摸他左臂上那塊洇紅的白布，摸了一手半干的血。
“小七，你還疼不疼？”
“傷得重不重？”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收回來，攥成拳頭。
“能醫不自醫，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嘿嘿！”
這次輪到盛長權傻笑了，他解釋道：“阿姐，你放心，在宮里的時候，已經讓太醫包扎過了。”
“太醫也說過了，這些不過皮肉傷而已，不礙事的。”
這時候，其他人也陸陸續續爬了上來。
房媽媽扶著老太太，如蘭扶著王大娘子，盛紘走在最后面，至于丹橘小桃她們自然是要等主子們都上去了，再出來。
盛紘一上來就抓住盛長權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權哥兒，你沒事吧？”
“父親放心，兒子沒事。”
很罕見的，盛紘此次沒有再端著儒家父親的模樣，而是仔細地打量著幼子。
天知道他在下面的暗室里的時候，心里有多慌張，這可是他盛家光宗耀祖的希望啊！
父親探花，兒子狀元，他盛紘還希望自己的名頭能在后世族譜里重重寫上一筆呢！
“見過祖母！”
這時候，盛長權注意到盛老太太的到來，趕緊一整衣冠，向著老太太恭敬一禮。
“好孩子！”
看見盛長權無礙，盛老太太也有些激動，不過，她到底是經歷過事兒的，也沒有急著上前，只是站在書房中間，把盛長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這孩子左臂上的血是真的，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老太太心中欣慰，不由得開口道：“回來了就好。”
“外頭，平了？”
她頓了一下，問道。
“平了。”
盛長權點點頭，道：“兗王自刎，叛軍繳械，城防營現在接管了宮城。祖母，沒事了。”
“好！那就好！”
聽到這個消息后，盛紘很是激動，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滿臉都是后怕。
長這么大，他盛紘還真是沒經歷過這些，這次要不是盛長權，誰也不知道盛家會是個什么樣的下場。
不過，不用說，那必然是不太美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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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兗王可是派人來他盛府抓人的。
話又說了回來，方才在下面的暗室的時候，他還在想著，為什么兗王會點名要抓他們一家人，難不成因為是盛長權這個狀元公的身份？
盛紘此時還不知道他們盛家的無妄之災是因為齊國公府的緣故，只以為是兗王想要收服盛長權，用本朝第一位大六元狀元公的名頭來增加己身的大義。
旁邊，一直聽著盛長權講述外邊消息的王大娘子，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后也只結結巴巴地說了句“菩薩保佑”。
不過，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連忙拿帕子去按，旁邊的如蘭拉著大娘子的手，也有些哽咽。
很顯然，她們娘倆也都是后怕不已。
后面，盛長楓一個人悄悄地從暗室里出來，遠遠地靠在柱子上看了盛長權一眼，什么也沒說，然后落寞地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走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可他出去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
不知道林噙霜一事真相的他，終究還是盛家人。
盛長權抬頭看了眼遠去的三哥，心中悄然放下了一些東西。
而等眾人情緒稍定，盛長權才開口道：“祖母，父親，母親，宮里還有些善后的事。
明日一早兒子還得隨父親一道上朝，天亮之后京里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去紫寰殿議事。”
今晚我在府里歇一宿，明早跟父親一起走。”
盛紘一聽他還要上朝，急道：“你都傷成這樣了，明天還得去？”
“要不，為父替你告假？”
“父親，”盛長權按住他的手，“兒子只是皮肉傷，歇一宿就好了。”
盛紘還想說什么，老太太已經開了口：“讓他去。”
“既然攬了這差事，就不能半途而廢。去換身干凈衣裳，讓廚房把飯熱上，吃了再歇。”
她頓了頓，又道：“長卿和興宗也辛苦了，一并吃了。”
“是，祖母！”
“是，老夫人！”
盛長權幾人應了一聲，然后扶著老太太往壽安堂走去。
雖然有過兵亂，但是因為徐長卿等人警戒地厲害，所以盛府這邊倒是沒有受到什么大的損傷，甚至，整個府邸也無大礙，只是有些地方被人踩踏了而已，倒也談不上損失。
此時，盛府眾人還不知道盛長權今晚到底做了什么，只以為他是因為入直文淵閣的緣故，所以需要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