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永寧伯直呼自己大名這檔事兒,張若麒絲毫不覺得見外和尷尬,反而更覺得永寧伯對自己的親近,已經無須那些俗套的繁文縟節了。
不過,張若麒苦思冥想也弄不明白,永寧伯要他近期即離開勇毅軍,盡速返回京城的深意究竟在何處?
“伯爺,請恕若麒愚笨,確確不知此刻要若麒回京,這里邊究竟有何深意!”
張誠微微一笑,淡淡說著:“你已是兵部的左侍郎,距離部堂之尊僅僅一步之遙,來我軍中歷練不就是為了登上這一步嗎?
前時的醋莊大捷自然有你的一份襄贊輔助之功在內里,今正好挾此份功勞回京,如后期截擊建奴再有寸功貼身,自有人推舉你出任本兵一職。”
張若麒聞言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他從座位上起身長揖拜道:“永寧伯對下官的栽培之恩,若麒必銘記于心,永世不敢相忘。”
張誠微微一笑,道:“天石兄,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你我本是一家,互相提攜,亦為人之常情,何須如此。”
永寧伯的一句“天石兄”,竟讓張若麒宛若雷擊一般,但也只是略微愣了一下而已。
只聽“普通”一聲,張若麒整個人已經跪伏于永寧伯身前,叩首拜道:“若麒得天之助,能與伯爺同宗,此為若麒之幸也。
然若麒之有今日,從五品郎中升任三品部堂侍郎,全賴伯爺一路提攜,此于若麒即為天恩,今生難以回報伯爺抬舉愛護之恩…”
他猛然抬頭,一臉真誠地看著高高在上的永寧伯張誠,沉聲道:“如伯爺不棄,若麒愿以這身殘軀供伯爺驅策,一切皆以伯爺馬首是瞻,雖萬死而無悔矣!”
“起來吧。”
張誠看著張若麒起身后,對他說道:“你能感恩,本伯十分欣慰,不過你也該知曉,本伯扶你一程,非是只為讓你感念本伯恩情。”
“若麒心中感念伯爺托舉愛護之恩,必定轉為行動上的報答,今后伯爺但有所需,若麒愿赴湯蹈火,至死無悔。”
張誠面上神情不動,道:“本伯雖與你有提攜之恩,可也不會使你太過難作,然如今這天下、這朝廷上但凡做點事情,總要擔上些風險。
不過…本伯可以跟你保證,無論攤上了多大的事情,保你一家人性命,還是很輕松的,就算保你一族人的安危,也不是沒有可能。”
永寧伯的話雖然講得很平淡,可聽進張若麒的耳中,卻宛若雷擊——能保下他一家、一族人性命,那也相當于可以隨時取下他一家、一族的性命啊!
莫說身臨其境的張若麒,就連旁邊椅子上坐著的喻上猷,都感覺到渾身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好啦,天石呀,你的事兒就先到這里。回京之前,本伯會為你預備好托詞,到時亦會有幾封書函和一份奏疏,需你帶回京里。”
“是。若麒謹遵伯爺鈞命!”
張誠點了點頭表示滿意,接著又看向喻上猷,道:“勞咱們右僉都御史久坐,本伯真是失禮得狠了呀。”
喻上猷被剛才的一幕震懾,心中猶自驚魂未定,聞聽此言,立刻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慌慌急急地跪倒在地上,叩首道:“伯爺,喻上猷本是京里落魄小官,得幸遇上伯爺,才有今日。
這些年來非但上猷全家老小,都靠著伯爺接濟才得以安居,如此恩典,我喻上猷沒齒難忘,若伯爺不棄,自今日起我這條性命便交給伯爺,赴湯蹈火,永為伯爺前驅。”
張誠微笑著說道:“喲。這是為何嘛?”
他說話的語氣也越發溫柔:“喻上猷,你與本伯相識也非一年兩年,怎地也如此在乎這些繁文縟節,還不快些起身坐好。”
然而,永寧伯越是對他客氣,就越發讓喻上猷心中沒底,他說啥也不肯立刻起來,只跪著哀求道:“伯爺,喻上猷今生愿永遠追隨您麾下,做伯爺在京里的眼線,當伯爺膝前一條忠犬,誰敢對伯爺不利,上猷第一個與他拼命。”
張誠神情如常,笑道:“起來吧。你們那…一個個的動不動就跪下,咋啦…本伯這偏廳里滿地黃金的嘛?”
喻上猷微微抬眼望了望永寧伯,見他目光堅毅,不似在與自己客氣,便又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站起身回到了座位上坐好。
“你們覺得宣府與京城,何處更為安全啊?”
面對永寧伯的忽然發問,張若麒、喻上猷皆是一愣,旋即爭搶著回道:“宣府…自然是宣府更為安全。”
“你們的看法與本伯一致,京城雖墻高且厚,又有京營重兵守護,然東虜屢屢犯境,威脅京畿,說不得哪一次就真的攻進城去。若真是如此,豈非悔之晚矣。”
張若麒猛然從椅子上站起,抱拳作揖,道:“伯爺所言極是,若麒亦有此憂慮,待今次回京后,便即安排家人去宣府安居,還請伯爺照拂一二。”
喻上猷本就是極為聰明之人,立刻會意,同樣躬身作揖,道:“上猷亦有此意,回京后便遣家眷入宣府,以求庇護。”
張誠微微一笑,道:“你二人有此想法,本伯也不好阻攔。這樣吧…你們也無須太過麻煩,只需將此意告知牛勝即可,到時他那邊自有安排,無須你們過于操心此事。”
“謝伯爺。”
兩日后,特使李邦華懷揣著永寧伯寫給崇禎皇帝的奏疏,動身離開臨城縣,回返京師。
前來勇毅軍中襄贊軍務的張若麒,也隨著李邦華一行共同回京,騎在馬上的他略顯有些頹喪,大家皆以為是沒有休息好,卻不知他心中的感慨。
張若麒心里卻是五味雜陳,為了謀求在仕途上更進一步,他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于永寧伯,也不知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而另外一邊,永寧伯張誠看著漸漸遠去的李邦華一行人,心中也在暗暗感慨:
自己出身軍伍,朝中的文官士子對于自己,大多不予理睬,甚至還有些許瞧不起,這才下心思拉攏了張若麒、喻上猷這般人。
如今看來,一番功夫沒有白下,總算是將他們與自己綁在了一起,只是不知他們將來究竟會發揮出怎樣的作用來。
而今,自己也已非當初一名小小游擊武將…
堂堂大明朝的永寧伯伯爵,可以說身份尊貴;又是一鎮總兵官,手握大明第一強軍,實力已可藐視天下,如此才逐漸有地方上的文人士子前來歸附。
然即使如此,仍舊為朝廷里的那些閣老重臣、言官清流所不齒,非但不肯歸附自己,更是時刻彈劾攻訐,極盡打壓之能事!
“哎。要到何時,他們才會歸心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