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的接風酒宴中,永寧伯張誠坐在東主首位,客座則以都御史李邦華為首,右僉都御使喻上猷次之,而司禮監掌印王德化坐在了客座末位。
其實,大家都很謙讓地力推王德化坐在客座的首位,唯獨李邦華冷著一張臉,不吭一聲,王德化只能退居末位。
喻上猷初時還堅持不肯入座,無奈李邦華冷臉訓斥之下,才就坡下驢地坐在了客座次位上,就這還不斷跟王德化悄悄解釋著呢。
而陪席的人員也頗有些講究…
首先是騰蛇營主將、宣府協防總兵官魏知策,他雖說頂著武將的官職,但出身卻是畿南真定府獲鹿縣的生員,也算是讀書人一脈的。
剩下幾人分別是宣府士子胡以溫、歸德府士子袁賦誠、京畿保定府高陽縣士子孫鎬,皆屬當地名門士族的出身,亦為當地士林之翹楚人物。
席間眾人交談頗歡,魏知策雖然近幾年一直忙于軍旅,但空閑時刻也常常手不釋卷,做詩寫詞拿不出手,可談吐之間卻也不失文人氣度。
胡以溫乃宣府士子中的名流人物,而袁賦誠、孫鎬則更不用多說,皆名家之后,父祖輩的余蔭猶在,即使如李邦華這般耿直人物,對于孫承宗、袁可立也是由衷欽佩。
酒宴在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之中結束,雖然沒有談及東虜退兵路線方面的內容,卻也是相談甚歡,各方都十分滿意。
“爵帥,對李邦華該如何答復?”
胡以溫明顯有些酒意上頭,臉上紅撲撲一片,但頭腦還算清醒,回到行轅大堂的偏廳后,立刻連干了三盞茶,便即出口問起永寧伯來。
劉承祖接言道:“東虜退兵之態已成,無非過盧溝河,走薊鎮關口回遼東,斷不會遠走龍固二關而去宣大,”
“我看不妥…”不待張誠表態,孫鎬便先接言說道:“朝廷波詭云翳,有些人正四下尋爵帥錯處而不得,今日若是依了朝廷的意思,預測建奴退兵路線,若是準了一切還好說,可若是預測得錯了,怕不是咱們自己將刀把子遞給那幫言官了嘛?”
郭進儀也說道:“對啊。鎬兄所言極是,我看這八成是內閣那幫老家伙們給咱挖的坑,等著咱們自己跳下去嘞。”
喻上猷面上的神色顯得十分尷尬,他邊喝茶邊以手擦臉,掩飾著自己神情間的變化,不敢插一言進去。
而張若麒則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恍惚神情,完全不在狀態,對于大家的議論似乎一句都沒聽進去。
秦升也出言道:“這就有點難辦啦…還真是前頭拒狼、后院進虎,進也不是、退又不行,難辦…真是難辦啊!”
“難辦…也得辦。”
劉承祖一拳擊在身邊的小案臺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接著道:“咱們勇毅軍有個口號叫啥來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算前面真有一個坑,咱也要沖上去把他給填平,再剁上幾腳給他踩實嘍。”
他不愧是這幫人里跟隨永寧伯最早的人,也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比那幾個未經歷過血腥殘酷的文弱書生有膽識得多!
“好。有氣魄,值得嘉許。”張誠終于開口了。
劉承祖臉上顯出一絲得色,抱拳道:“都是爵帥平日教誨得多。”
張誠看著劉承祖,問他:“氣魄不俗,膽識也足夠。可究竟要如何回復朝廷,你可有腹稿了嘛?”
劉承祖聞聽此問,微微一愣后,便轉身走向了偏廳東墻上掛著的巨幅地圖,眾人皆跟隨著一起走了過去。
“我猜測建奴極有可能分作兩路北撤,其一騎兵為主,輕裝西進,佯作欲攻龍固二關之勢,而實際上只是試探,至多在真定府稍作劫掠,必然北向保定府,進而威脅京師;
此一路建奴既是疑兵,也為劫掠,以補充其在兗州為我軍所奪之損失,更為了牽制我軍,使我軍不敢擅離西線,而去支援東線的趙光抃。
其二則是建奴步騎主力大軍,我猜這一路會分出一大股精騎,游走于運河兩岸之間,而真正的主力必然在運河東岸,押解其劫掠的金銀財帛、糧草、丁口、牲畜,一路北上,尋機破關而出。”
劉承祖也不管旁人是何看法,他咽了口唾沫,接著繼續說道:“如此看來,盧溝河沿岸的固安、永清、天津三衛,便該各屯駐一部精騎,以為機動兵力,隨時支援各處。
而永清至天津三衛之間的楊莊集、信安鎮、平安渡三處地方,很有可能是建奴渡河的所在,除此還有衛河段的良口渡,也很有可能成為建奴的選擇。”
袁賦誠暗暗佩服劉承祖的分析,雖臨時起意的設想,卻也能絲絲入扣,完全合乎情理,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只聽他脫口問道:“那建奴又會從何處破關呢?”
劉承祖完全沒有一點準備,但眼神卻也迅速看向了上面的畿北邊關所在,沉吟片刻,才道:“這個還真不好揣測,建奴馬多,跑動起來飄忽不定,若無強軍攔堵截擊,確實無法猜測會于何處出關。”
看著一臉頹喪的劉承祖,胡以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劉兄對盧溝河一段的預測,足以使我等驚艷,至于建奴會在何處破關,還需待其突破盧溝河后,才好根據其動向來揣測,此時確實看不出絲毫端倪。”
張誠站到了地圖前,道:“公嶠,你依著適才劉承祖的分析,且先草擬一篇奏疏出來…信安鎮、平安渡、良口渡,此三處地方最為緊要,須預設拒馬,多挖溝渠,以堵截建奴渡河。”
“是。卑職記下啦。”
張誠掃了一眼張若麒,對其他人說道:“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眾人轉身正待離去,卻聽永寧伯聲音又傳來:“張若麒、喻上猷且多留一會兒,本伯還有些話兒要與你二人說道說道呢。”
偏廳內,除了閃爍不定的燭火光芒,就只剩下永寧伯張誠、張若麒、喻上猷三個人的身影,隨著燭光搖曳著…
永寧伯張誠率先開口道:“張若麒,你可知本伯要你近期回京,有何深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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