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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二百零四章 橫渡真空

熊貓書庫    他和她們的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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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姑且可以暫時代表帝國最高決策的“攝政會議”就此結束。當通訊中斷,所有人的投影離開會議室之后,一個男女莫辨的陰柔聲音在陰影中響起。

  “蒂芮羅人貴族其實是現實的。一旦戰事不利,或您啟動了什么觸及根本利益的改革,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擁戴真正的賢帝回到忠誠的帝都,穩定局勢。屆時,您將成為歷史背景上的小丑,而他們依然是帝國不可或缺的基石。”

  那是一個出現在室內的少年,擁有著中性的非人俊美,但存在感卻相當稀薄,就像是一個隱藏在僻靜角落中的影子似的。

  那是代號“破法者”的蛇首,盟主們的代表。

  衛倫特王望著舷窗之下,太空城繁忙的人流。才過了兩個星期,帝都市民就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生活節奏。他們大多數也對發生在天域邊緣的時間一無所知。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前同事:“蒂芮羅的軍事貴族不是現實主義者,也不是基石。他們只是賤皮子的山羊。總是以為自己能行,總是因為自己脫離了統治之后,能夠靠自己造就偉大,可實際上,他們是需要被管束的。他們需要一個嚴苛、強大而又英明的父親。”

  “您這話更像是在描述一個心口不一的傲嬌少女。”破法者笑道。

  “是的,蒂芮羅軍事貴族和公民們的底色,從不是什么英勇無畏的征服者,就是一個青春期的少女。她們排斥自己父親的嚴苛,但需要英明而強大的父親。”衛王笑道。

  “您說的是蒂芮羅貴族,卻不是蒂芮羅人。”

  “龍王和他們不一樣。龍王是父親,龍王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那么,您是這樣的父親嗎?”破法者道。

  衛王傲然道:“您知道,我并不是這塊料。可是,我也有施政者的理想,便會盡量做到。這樣的我,至少不會因為傲慢而失去人心。不會重蹈先帝的覆轍。”

  “那么,人民呢?”

  這一次,衛倫特王沒有說話了。他的沉默在觀景窗前彌漫開來,像一片冰冷的霧。

  在那高高在上的舷窗之下,帝都的人造星河依舊璀璨,無數光點代表著的充滿煙火氣的生命軌跡,依舊在如常運轉著。

  “人民?”衛倫特足足花了一分鐘以上,才終于在自己的心中咀嚼完這個詞匯,嘴角浮現出一絲弧度。

  他仿佛是在笑,但笑得相當沉重。他依稀是在譏諷,但一定是在諷刺自己。

  “好奢侈的詞匯。好危險的詞匯!”

  “您能有這樣的覺悟,其實就已經比所有的蒂芮羅貴族更有覺悟了。”破法者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又不失超然:“我是來向您告別的。不過,請您務必相信,雖然您離開了組織,但在‘平衡’和‘演進’的理想上,我們始終是真正的同路人。您也是環世之蛇在帝國唯一的合作者。”

  “可不要對我期待過多了。”衛倫特王挑眉,表情上也莫名多出了一絲超脫的松弛感:“連我都不知道,在未來我會變成什么樣子。”

  男女莫辨的“少年”露出了老氣橫秋的慨嘆:“畢竟是大時代嘛,連我都不知道未來的蛇會變成什么樣子呢。虛空皇冠的輪替只是序曲。舊秩序在戰火與思潮中震蕩,新格局于廢墟與星云間孕育。在這樣的時代,破壞者或守舊者皆難善終。未來的某一天,說不定我們還需要您來庇護了。可是,也請您明白,我們的立場亙古未變。”

  “是嗎?說起來,我當了十年的赤王,還不知道我們的立場到底是什么呢?”

  “萬靈皆實,萬物皆虛,都是…”

  “其實您也不知道,對吧?”

  “當然是開心地觀察以及引導文明的歷史了。”

  “…”衛倫特王一下子收回了所有的表情,整個人都進入低氣壓狀態。

  “我快樂地活了一千年,我在虛空的歷史中行走,我的人生快樂而充實。”破法者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眼睛顯得相當明亮,這一次的笑容忽然就充滿了明朗的少年感:“殿下,這就已經足可以證明蛇的立場了。”

  室內的空氣似乎因為滑稽的發酵,變得一下子凝滯了許多。

  于是,衛倫特王便走回自己的座椅,從長桌下面摸出了一瓶圣尊,咕咚咚一口氣灌下去大半,這才稍微整理好了一點點心情。

  他沉吟了片刻,再次抬起頭凝視著對方,沉吟道:“那么,你們會選擇和他合作嗎?”

  完美的非人般微笑出現了明顯的波動,破法者露出了尷尬的苦笑:“不要開這么恐怖的玩笑。那位是宇宙風暴的核心,我們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就已經耗光所有的勇氣和精力了。”

  他仿佛是在描述一個行走的天災似的。

  “我們現在還在用‘那個人’來描述他。不管怎么重新整頓士氣,他也一定會是星界騎士團在未來百年間最可怕的噩夢。可我倒是覺得,相比起來,組織的夢魘似乎更嚴重一些嘛。”衛王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這是他今天最開心的一刻了,雖然這對現狀和處境毫無幫助,但至少情緒價值很高啊!

  當然了,作為一位成熟的政治家,衛王并沒有讓自己的情緒持續太久。他將瓶中剩余的圣尊一飲而盡,也將那份短暫的愉悅一并吞入腹中。

  “那么,在告別之前,幫我一個小忙吧。”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穩穿透力:“宇宙中最危險的是黑洞,但我們又總是會在黑洞所在修建實驗室。”

  破法者沒等到對方說完,俊俏玲瓏的臉上卻已經出現了無奈甚至掛著點恐慌的情緒:“哇啊啊!這可如何是好?您怎么可以這樣?我們做不了這種事的。求求您嘞,求求您嘞。”

  “可是,這種事情也就只有你們可以做了。”衛倫特王根本沒有理會這種仿佛小丑似的表演。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目炯炯有神地直視著對方,語氣以及平靜但依舊帶上了刀鋒版的尖銳:“莫要裝糊涂了,組織一定也會和那個人保持非正式的溝通渠道的。我也并沒有指望過,能通過您,和那個人達成什么合作協議。可是,只要你們能在一些必要的場合,能讓他想到,這世上不存在永恒的敵人,也就全了我們以往的同僚之誼了。”

  破法者沉默了片刻,那雙非人的眼眸中流光微轉。最終,他微微頷首,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少年嘆息道:“我們可真是擰巴。”

  “是啊,真擰巴,可誰叫我們就不是那種支配力量的人呢?”衛倫特王道。這一次,他并沒有掩飾自己的嫉妒。

  而這個時候,破法者的身影如同被擦去的素描,迅速淡去,融入了房間本身的光影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衛倫特王獨自面對著重新變得空曠的會議室,目光再次掃向了舷窗之外,那也是圣樹宮的方向。可是,他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深呼吸了一口,從私人終端中調出了自己的文件夾,開始審閱。

  費摩的對峙,新大陸的僵局,山海航道的靜坐戰爭,魔龍對帝國的肆虐,叛軍在各地留下的創傷,還有皇帝駕崩之后對軍心士氣的打擊,邊緣星區和各個附屬國的忠誠變化,列國的態度以及隨后陸續的外交挑戰。他這個攝政會議的首席,要做得事情,可多得很啊!

  規模龐大的帝國艦隊如同一群沉默的金屬巨鯨,在預定航線上平穩地滑過靜謐的星河。

  這是由貝塔威元帥所率領的帝國艦隊,也是駐留在帝國本土最龐大的一個戰略集群之一。他們花費半年時間,經歷了一場穿過半個帝國疆域的盛大武裝游行,興師動眾精疲力盡,卻一場正經的仗都沒有打過。

  因為一場仗都沒有打過,所以士氣低落軍心渙散。

  當然,也因為一場仗都沒有打過,卻艦隊齊整威風堂皇。

  那些無畏艦的艦身聯袂前進著,仿佛是遮蔽了陽光的移動城垣。艦身上不斷閃爍的人工輝光在真空中拉出長長的尾跡,遠比自然的星光更顯得明亮。

  龐大旗艦的指揮中心內,官兵們正專注于航道監測與艦隊陣型維持,所有傳感器都指向可能遭遇敵對勢力的方向。

  他們已經接到了帝都的命令,可以對正在逃離帝都的“魔龍”開火。如果在必要關頭,甚至不用太顧及老虹龍安卡拉岡的安危。

  不過,只是來自攝政會議的通報。說是“命令”,但其中卻又充滿了“建議”的成分。仿佛自己都沒有什么底氣。

  貝塔威元帥當然明白原因,便更愿意配合帝都的命令。這位疲憊的老將,現在也只能做這些了。

  “前方通報,捕捉到了安卡拉岡殿下的引力信號?”元帥詢問。

  “是的,祂并沒有特意掩飾自己的氣息。”副官回答:“如果情報無誤,我們應該會在這里攔截到祂…和那個人的。”

  可是,在這個星系里,沒有任何警報響起。

  哪怕是最靈敏的質量探測器,也只能捕捉到恒星本身規律的脈動與遙遠星體運動的背景噪音。

  至于艦隊的領航員和星見官,也都表示一無所獲。

  貝塔威元帥吩咐道:“盡力而為吧。”

  他就像是個按部就班的老官僚似的。當然了,這也本就是這位老帥一貫以來的姿態了。他從軍了五十年,真正擔任實戰部隊指揮官的時間不超過三年,都是從事務性和參謀性的崗位不斷轉到下一個。

  他很擅長這一點,也很擅長讓自己的部下們達成共識。

  于是,貝塔威艦隊又放緩了航速,保持著最高戒備狀態在星系內航行了超過了二十個小時,這才繼續踏上了返回帝都的路途。

  貝塔威元帥和他的將軍們大約是完全不可能注意到,他們目標就只是不緊不慢航行著,從他們的探測范圍內一掠而過。

  那里已經接近恒星熾熱的日冕層邊緣了,足以對最敏感的引力、質量和熱源探測造成最大程度的干擾。

  那正是太古虹龍安卡拉剛,以及祂背上的乘客。

  他們甚至都懶得去理會帝國艦隊的反應,只是淡定地越過了一個星系最核心的區域。

  恒星的光芒在這里已不是溫暖的生命之源,而是狂暴的能量洪流,是足以汽化一切已知物質的高溫。

  然而,七彩的虹光包裹著巨龍的身軀,構成了一種扭曲了物理概念的絕對屏障。致命的高溫被阻隔在了屏障之外,讓巨龍的任何一個細胞都處于絕對安全狀態中。

  不過,這不包括祂背上的乘客。

  余連同樣也盤膝坐在龍脊之上,周身籠罩著一層凝若實質護盾之內。八環半神的浩瀚靈能同樣也構成了屬于他的護盾,頑強地抵抗著外界無休止的宇宙輻射,消解掉了足以熔穿戰艦裝甲的高溫以及絕對的真空侵蝕。

  說白了,大家理論上都是這個水平的靈能者,又豈能露怯呢?

  “這既是我的不滅金身啦!”余連對自己說。

  當然了,要肉身橫渡真空,除了絕對防御力,續航力也是很重要的。余連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自己還真就不是太古虹龍的對手。

  于是,偶爾有恒星表面爆發特別猛烈的耀斑或物質拋射時,靈能護盾也會泛起劇烈的漣漪,對身體也會造成更大的額負擔。

  而這個時候,便總有一小團銀灰色的液態物質會從余連的衣襟里面流出來。

  要么就迅速延展成一面弧形的小盾偏轉沖擊性的靈能;間或化作一支軟管探入虛空,幫助汲取或疏導某種能量。

  余連表示能有個外掛幫自己補魔可真是美滋滋的。他也從未想過,小灰居然會有這樣的功能。

  “多謝,小灰。話說,你這樣豈不是能證明,是可以配合靈能者作戰嗎?”

  “我從來沒有否認過這一點。”機器人小姐發出了嬉笑聲:“可人家的職責是靈能引導,畢竟不能拉偏架的嘛。”

  她真是個公正的好機器人啊!

  “當然了,要承認,這一段旅程,讓我回憶起了禁止事項年份之間,我和創造者的旅行。”

  “哦,啟明者也在肉身橫渡星河?”

  “這是基操。而且方式很多。”

  “那他們還修船。”

  “你現在已經可以字面意義上喝西北風活著了,為什么還要浪費糧食?”

  這,好像還是很有道理的樣子。

  “你現在自己便可以潛入深海里去泡澡了,為什么還要買游艇和別墅。”

  “我沒有買游艇和別墅。”余連鄭重分辨道。

  小灰繼續道:“另外,就算是在那個時代,能有這種操作的也是少數。這當然是為了讓大家不要盡量沉迷于個體的蠻力嘛。總之,不用客氣,這是個體悟宇宙本真的機會,記得要交作業哦。”只有余連能聽到的愉悅波動律動了一下,隨即又消去無聲。

  當然了,能聽到的或許只有余連,但能感知到的便絕不只有自己了。

  “這不是一次公平的比試。”安卡拉剛的意識直接在余連腦海中響起,宏大而平穩,完全聽不出是陳述還是某種古老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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