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
冬日的陽光透過大帳的門簾,鋪設的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和光斑。
在光帶和光斑之中,似乎有無數的小精靈在愉快的飛舞,想要挑逗斐潛,讓斐潛抬起頭來和它們一同玩耍。
在等待了片刻之后,這些小精靈便不耐煩了,憤恨的罵著斐潛一點情緒價值都不能提供,渾然忘記了當年還稱贊過斐潛認真的時候最美…
時間的流逝在這里顯得具體而沉重。
斐潛剛剛結束了與棗衹、杜畿、賈衢、司馬懿及諸將的軍議,案幾上攤開的地圖墨跡未干,新的命令正在由書記官們以不同等級的加急規格抄寫、封緘,準備發往各方。
但每一道命令從發出,到抵達前線將領手中,再根據命令調整部署,都需要以日甚至是旬為單位計算的時間。
戰場瞬息萬變,決策的時效性,是懸在這位驃騎大將軍心頭最重的石頭。
此刻,斐潛他獨自留在大帳之內,面前是數份來自不同日期、不同渠道,內容甚至相互有些矛盾的前線軍報。
最上面是姜冏、朱靈自三岔口發回的詳細戰報,由昨夜抵達的五百里加急信使送來,描述的是至少三日前的戰況。
另一份則是嵩山方向游騎更早一些的匯總報告。
時效性最差的便是從河內轉過來的關于龐統趙云張遼等在冀州的戰況…
鄴城…
斐潛不禁有些感慨。
斐潛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就是在三國時期,在大多數時候,對于敗軍之將的家屬還是比較寬容的,而越往后的封建王朝,對待敗軍將領家屬的態度,則呈現從相對寬宥到嚴厲株連的趨勢。
或許有人會說,大漢三國是春秋戰國遺風,這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并不全對。
這一點類似于春秋戰國,但是同樣還有不容忽視的一點是在封建王朝早期,人才難得。
知識的普及很差,人才往往是稀缺資源,自然也就會形成以寬容政策可吸引更多人才來投,即便是之前反對者,只要愿意投降,也都大多數時候會接納。
而在宋元明清時代之中,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央集權的極端化之下,統治者對于統治者對任何潛在威脅都極為敏感,敗軍之將的家屬被視為政治隱患,清除他們是為了杜絕復仇或殘余勢力死灰復燃。
尤其是元清兩代,作為少數民族統治,對漢族將領的忠誠度存有更深疑慮。
清朝初期的統治者自己說話不算話,承諾像是放屁,卻要求投降的漢人必須嚴格遵守階級制度,心甘情愿的接受壓迫,于是乎對待叛變的漢軍將領,就采取了株連殺戮的手段。
政治體系從多元化,變成二元化,再到高度集中的皇權獨裁,人際關系忠誠的寬容的空間自然被壓縮。
斐潛給龐統寫了回信,讓兵卒趕在大河上凍,浮橋渡船不得行之前趕回去。一方面是讓龐統善待曹操家屬,另外一方面則是下令讓龐統和張遼在河東主持地方安撫,廣布斥候,恢復秩序,對于嚴冬和春耕事項進行相關的準備儲備。
至于趙云,斐潛則是下令讓趙云沿著魏延方向聯系,希望可以拉扯住二哈的韁繩…
龐統講述了他對于魏延的安排和設想。
龐統是希望魏延提前去引爆一些問題,畢竟平帳仙人,或者說平帳二哈是一把雙刃劍,就具體是要看怎么用。一方面是即便是驃騎軍占領了冀州,以及其周邊區域,也基本上可以肯定是沒有辦法從這些區域里面收取什么賦稅,所以干脆平帳了事也不算虧,另外一方面是這些區域平帳之后,也就有了拖延給予曹操支持的借口…
不過斐潛對于這一點有限度的認可。
斐潛對于龐統判斷在短時間,或者是在相當一段時間內,驃騎軍還無法實際掌控地方的論點是認可的,但是也對于龐統提出平賬計劃拖住曹操的腳的效用性存疑…
斐潛回信當中表示曹操現在很有可能處于破罐子破摔的狀態,所以平賬之后最終承受者依舊是廣大的百姓民眾…
這就像是后世…
咳咳。
算了,斐潛的目光又落在了姜冏、朱靈的聯名奏報上…
敵陣堅整,調度得法,抗拒極烈…
望見「荀」字將旗,亦見曹氏大纛,疑為荀彧親臨督戰…
敵將韓浩驍銳無匹,率眾死斗…后斬于牙山之上…
雖破其陣,斬獲頗眾,然賊未潰,荀等終退守伊闕,憑險自固…
字里行間,撲面而來的是一支主力部隊的頑強與組織度。
荀彧,曹操的謀主、丞相府尚書令,其身份地位非同小可;韓浩,亦是曹操信任的異姓忠心重臣武將。此二人同時出現在嵩山前線,并表現出如此決絕的防御姿態,其象征意義和實際分量,足以讓任何統帥相信,這里就是曹軍撤退的重心所在。
再結合情報之中提及,以及更早時期的斥候查探,那若隱若現的曹字大纛,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嚴絲合縫地指向一個最合乎軍事常理的結論——曹操正率領其核心力量,退入易守難攻的嵩山山區,企圖利用復雜地形扭轉劣勢,或至少進行長期周旋。
斐潛最初的判斷也正是基于此。
他之前下令姜冏去引潼關和河東軍,然后又讓朱靈領前鋒軍去追堵曹軍,便是基于這方面的考慮。
不過現在,斐潛又隱隱約約的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他在腦海中,以更慢、更深的節奏,重新推演整個局勢,試圖穿透眼前情報的迷霧,去捕捉那個老對手曹孟德此刻最真實的意圖。
曹師兄…
曹孟德…
這個形象在斐潛心海中浮現,并非單一的史書標簽,而是由無數真實交鋒、情報分析和對其過往行止的深刻認知拼合而成。
他想起歷史上官渡之戰前曹操的隱忍與冒險,想起赤壁敗后曹操迅速穩定北方的強悍,更想起當下和曹操交手過程之中,無數細節中體現出的,曹操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極度務實乃至冷酷的行事風格。
在順境時,老曹同學也會大張旗鼓,講究排場威儀…
但在逆境,尤其是生死攸關的逆境中,這曹師兄首先考慮的是什么?
斐潛心中忽然一跳。
一個近乎典故的記憶碎片,在此刻浮起——
不是來自正史,而是流傳于市井、或許摻雜了演繹,卻格外鮮明地勾勒出某種性格側面的故事…
三國演義之中的潼關之戰!
曹操被馬超追得割須棄袍,混于亂軍之中方才得脫。
當然,歷史上曹操并沒有割須,只有坐床。
老曹同學坐床的目的,當然不可能是喜愛躺平,而是為了向麾下將展示信心和從容…
然后展示失敗之后,就立刻倉皇逃竄,被親衛武將架著,或是夾著逃走。
那么現如今…
這種在絕境下曹操那驚人的求生欲、務實性和對身份象征的毫不留戀,卻與斐潛所知的那個曹操嚴絲合縫。
割須棄袍…
坐床夾扶…
斐潛目光微微凝結。
凝結在桌案之上,軍報之中的那些字眼上,尤其是關于荀字戰旗、頑強抵抗、曹字大纛的那些字句上…
這些描述勾勒出的是一幅標準的君主率主力退守險要、重臣悍將拼死斷后的圖景,似乎是顯得太規范,太工整了…
幾乎像是按照兵書戰策上的樣板戲。
若我是曹孟德,斐潛低聲自語,思緒浮動,在如此急迫險境之下…我會怎么做?
我會大張旗鼓,舉著醒目的帥旗,告訴所有追兵「我在這里,來攻嵩山」嗎?斐潛自問自答,我或許會…但是以曹孟德之奸猾務實…恐怕是難。畢竟這就是以自身為餌…若是萬一…
讓旁人去涉險,這一點曹操自然不含糊,但是曹操會用親身涉險,以換取勝利之策么?
不是說曹操沒膽魄,而是曹操身兼漢丞相與魏公,其人身安全直接關系政治穩定。歷史上在建安十三年后,曹操更傾向于坐鎮后方指揮,減少前線沖鋒,也反映出其風險偏好,隨地位提升而降低。
就像是斐潛當下這樣一樣。
斐潛早期還帶著部隊一起作戰,但是現在也越發地變成了局后指揮。這不僅是身份地位的變化,更是整個政治集團的需求。
所以…
什么才是最好的掩護?斐潛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一個足夠堅固、足夠逼真、能讓追兵深信不疑的「外殼」。誰能擔當此任?非德高望重、智計超群、且忠心無可置疑的荀文若莫屬。再配以韓元嗣這等忠勇之將,再加上部分真正精銳的斷后部隊,以及那桿或許根本就是虛設的曹字大纛…就足以構筑一個主力假象了…
斐潛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先前覺得合理的線索,此刻在另一種邏輯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荀彧和韓浩的頑強,或許并非為了保衛曹操,而恰恰是為了掩護曹操真正脫離!他們的奮戰,是在為曹操爭取時間,目的是將驃騎軍的主力吸引在南線!
反觀東線那些略顯散亂,或是抵抗不堅的報告,以及俘虜口中那些語焉不詳事項…
那是否才是真相的一角?
不過,還有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山區地形,無疑是對抗騎兵的天然武器,曹操就這么容易放棄了,選擇了風險更高的東部平原地區?
除非是…
荊州發生了什么變故?
但是僅憑推測,并不能作為大部隊軍事行動的依據。
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
斐潛沉吟片刻,下令道:來人!請黃將軍前來!
雒陽城外的曠野上,冬日稀薄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照耀著。
斐潛心中那份基于推理而愈發強烈的曹操東逃的判斷,急需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證據來支撐,否則龐大的軍隊轉向,將是一場后果難料的冒險。
黃忠原本是山林之中的獵戶,現在雖然投身于戎馬,可是這獵戶手段,辨別蛛絲馬跡的眼光比起一般的武將來說,自然是超出不少。
除了黃忠之外,斐潛同時也給黃忠配備了副將彭越。彭越原本出身斥候,也算是半個追蹤狩獵的專家,對痕跡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二人之前也短暫合作過,現在再度配合,也算是相得益彰。他們帶領著數百名長期擔任斥候的士卒,如同水滴滲入沙地般,向雒陽以東呈扇面散開,在丘陵、河谷、林地和荒村之間搜尋曹軍留下的各種蹤跡。這些人以伍、什為單位,按照預先劃分的區域,開始了地毯式的搜尋。
第一天,收獲寥寥。
大片區域確實有曹軍經過的混亂痕跡,但多為步卒和輜重車輛留下的,且大多指向南方或東南方向,又或者已經被后續的潰兵、流民甚至驃騎軍自己的游騎所破壞干擾,難以辨別特定線索。
黃忠蹲在一處被焚毀過半的村落外,捻起一點灰燼仔細嗅聞,又觀察著地面上眾多雜亂腳印的方向,眉頭緊鎖。如此混亂的蹤跡,縱然是黃忠也是棘手,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情況來。
再往東走!
黃忠下令,繼續帶著部隊往東行進查探。
在第一天的傍晚,才算是有了一點新發現…
老將軍,這邊來看。
彭越在一處偏離主道的干涸河床拐彎處,發現了一些異常。
黃忠快步過去,打起火把來仔細查看。
只見在河床邊緣,有幾個模糊的馬蹄印,印痕較深,邊緣崩裂的泥土已經半干,但尚未被徹底風化或后續足跡覆蓋。
更關鍵的是,旁邊有幾坨早已凍硬,顏色深褐的馬糞。
黃忠伸手,捏起馬糞,然后揉開,有豆料…
彭越指著馬蹄印說道:蹄印形制規整…這是戰馬,有馬蹄鐵的戰馬!
黃忠將馬糞抖在地上,沉聲說道:散開,沿著河岸尋找!
雖然有馬蹄印和馬糞,但是并不能確定是屬于哪一方的,畢竟馬鐙馬鞍馬蹄鐵,已經算是大漢當下的標配了,驃騎軍有,曹軍也有。
而精料豆粕,也是類似。
所以必須還要有其他的蹤跡進行輔助驗證…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開始被有心人一一拾起。
第二天,搜索范圍向東北方延伸。
在一處荒廢的土窯附近,有人發現了被刻意掩埋的少許垃圾。
幾塊啃得很干凈的羊骨,幾個破損但質地不錯的皮質水囊…
而另外的一組人,則是在一段偏僻的小道邊上,發現了更關鍵的證據。
他們發現了一片相對清晰的馬蹄印集群,印痕顯示出這些馬匹數量較大,而且有掩埋的篝火痕跡,以及一些被遺落的雜物…
尤其是短匕和箭鏃。
這個數量…至少是有五百騎…黃忠沉聲說道,而且這箭鏃…潁川營制…
在掩埋的篝火邊上,彭越也找到了一些新的線索。
在篝火的灰燼里面,有一些沒有完全燃燒的竹筒殘片。
這不是我軍用的干糧筒!彭越拿出隨身攜帶的干糧筒比較著,這明顯小一圈…
山東中原么,抄作業,但是偷工減料,簡配少配,稱之為青春版,活力版,已經算是一種慣例了。
所有零散的線索,在黃忠和彭越這兩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斥候腦海中,開始拼接、組合、印證。
精騎,數百至千騎規模,裝備精良,補給上好。
行動路徑刻意避開主要官道,多走偏僻小徑、干河床、林緣。
蹤跡上來看,是從西南向東北方向移動。
有短暫停留、警戒、焚毀、掩埋物品的跡象,顯示其并非漫無目的潰逃,而是有組織的轉移逃離。
種種的跡象表明,這一支騎兵的蹤跡與襲擊馬越將軍那支曹軍精銳騎兵相吻合!
兩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搜索與研判后,黃忠與彭越帶著精心標注的地圖和收集到的部分實物證據,馬不停蹄地趕回雒陽大營。
他們呈上證據,詳細匯報了發現過程和各處線索的關聯性。
黃忠甚至根據馬糞狀態和痕跡新舊,大致勾勒出了那支騎兵可能的行進路線和時間節點。
斐潛仔細聽著,查看著地圖上一個個被黃忠標出的點位和箭頭,又拿起那枚冰冷的三棱箭鏃端詳。
所有的推理,在此刻得到了堅實地面的支撐。
這就夠了。
雖然當下的曹軍沒有了虎豹騎,但是這一支騎兵的重要性,就像是賭徒的最后一枚籌碼,怎么可能會隨意的丟出去?
作為一名統帥,在有限時間內,基于對對手的深刻了解,再加上縝密的邏輯推理,如今又有了這前線精銳偵查得來的明確證據,便是足以讓斐潛壓下其他的猶豫,做出那個或許將決定中原戰局的決斷。
或許老曹同學都沒想到,他之前為了穩定軍心,為了尋求破局而斬殺了馬越的騎兵,現在反而成為了指向的信號燈…
斐潛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中聞訊趕來的棗祗司馬懿等謀士將領。
傳令中軍,即刻起營,轉向東進!目標——
鞏縣、汜水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