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縣城頭,寒風凜冽。
曹軍的旗幟,在寒風之中虛張聲勢的張牙舞爪。
曹操與曹洪并肩而立,臉色都沉得如同這冬日的鉛云。
曹軍斥候帶來的消息讓他們都是倍感壓力…
驃騎軍主力,那面醒目的三色驃騎大纛,正朝著鞏縣方向滾滾而來,其先頭游騎已出現在五十里外!
驃騎軍沒有被引誘去嵩山!
雖然曹操心中隱約早有預料,但是真正面對這個結果的時候,也不免還是有些不安。
相比較于曹操的喜怒不形于色,曹洪的表現就直接得多了。
荀文若是干什么吃的!
曹洪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須發戟張,怒不可遏,大纛都給他了!讓他在嵩山引誘吸引驃騎主力,這才幾天?!驃騎軍主力怎地就掉頭東來了?!他手下那些兵是紙糊的不成?還是他荀文若徒有虛名,連幾天都撐不住?!
曹洪的怒吼在城頭回蕩,附近的親兵將領無不屏息垂首。
荀彧在曹軍中也是威望素著,曹洪此言,自然是極不恭敬。
曹操面無表情地聽著,目光依舊投向遠方。他沒有轉身,也沒有立刻出聲呵斥曹洪。
曹操的沉默,讓曹洪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低了下去,但猶自憤憤,丞相,若驃騎主力真至,鞏縣雖堅,恐也難久守…
子廉。稍安勿躁。曹操終于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打斷了曹洪后續可能更焦慮,也有可能更失禮的言語。
按照道理來說,曹洪不至于如此口不擇言,但是無奈現如今鴨梨山大…
但同時,曹操也沒有去解釋荀彧為何未能完成任務,沒有為這位股肱之臣辯護哪怕一句,仿佛那遠在嵩山苦戰,甚至可能已陷入絕境的謀臣,其犧牲與掙扎在此刻的戰略困局前,都只是棋盤上需要被冷靜評估的一步棋。
是為了大局,所作出的必要犧牲…
無論這步棋,是成功拖延了時間,還是未能完全達到預期。
曹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曹洪,又掠過周圍軍校,將這些人忐忑不安的神情收在眼中,驃騎軍既來,直當應之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方為正道。
曹操的話語,依舊平穩,冷靜,也帶動著曹洪以及周邊的軍校都沉穩下來,如此驃騎,才是天下英雄!堪為某之對手!大丈夫在世,得一對手如此,豈不快哉?!
場面話當然要說的敞亮。
別管別人信不信,反正都要這么說。
為大漢啊,為天子啊,為百姓民眾啊…
等回到了鞏縣破敗的縣衙之中,曹操曹洪的臉色就不是那么敞亮了。
鞏縣雖經加固,然倉促難成金城湯池。驃騎軍挾大勝之威,兵甲精銳,若一味死守,正中其下懷。曹操在地圖上點了點,某此前有意于險要處預埋火藥以壞其軍,奈何痛失荊州,此計…只能另尋要地…
曹洪睜大眼睛,主公是說在鞏縣這里?
曹操不置可否,又說道:原本嵩山之中,山道險要…現如今要讓驃騎軍入彀,便需要好生斟酌一二…當激其急迫冒進之心才是…
曹操抬起頭,眼中閃過些寒光,斐子淵…其人性情堅韌,思慮縝密,慣于謀定后動,且極重麾下士卒性命與軍心士氣,非匹夫之勇,更非利令智昏之輩。尋常詐降、示弱、棄城誘敵之計,恐難瞞過他,反可能弄巧成拙。
曹洪皺眉說道:那該如何是好?
正面用兵卒作戰,已經一再被證實了是打不過的,所以只能以謀略勝之,也是一種必然的選擇。
非常之敵,需用非常之策。欲使其入彀,需先亂其心,奪其智。使其見不可忍之事,聞不可受之言,行不得不追之舉。曹操緩緩的說道,當以怒之。唯有其怒,再誘其急躁,方可見效。
多少古今大將,都死在了怒,躁二字上。
激怒驃騎?
曹洪吸了一口漿湯面,莫非陣前辱罵之?可…可這有用么?怕不是…
陣前辱罵,徒惹笑耳。曹操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需觸及斐子淵真正在意之物,踐踏他引以為傲之根本才是!
那是…曹洪不由得低頭往自己胯下看了看。
曹操忍不住,拍了一下曹洪的腦袋,看什么呢?!大丈夫,唯有胯下三兩肉,方可稱雄乎?!
曹洪嘿嘿笑,口中雖然應聲,但是心中琢磨著大兄你找那么多個寡婦…
曹操表示,基于情緒挑撥的粗糙計策,對于一般的武將或許有效,但對斐潛這等已具天下器識的對手,近乎兒戲。
而且以這種生物本能去攻擊斐潛,沒什么效果。
甚至可以說在大漢當下,根本就不算事。
性欲,是一種生存的本能。
從最原始的進化角度看,性欲是驅動生物尋找配偶、進行交配、從而延續基因的核心動力。沒有這種強烈的內在驅動力,物種可能因繁衍意愿不足而面臨滅絕。因此它和饑餓、口渴、睡眠一樣,是一種基礎的生命力。
但是如果僅僅將性欲奉為最高的追求,那么也就和普通動物沒什么區別了。
曹操納寡婦,其實是穩固政權的一種政治手段。
曹操所納的寡婦多有特殊身份。歷史上引發了宛城之戰的鄒氏,其目的主要是為了安撫、拉攏張繡集團;納關羽曾求娶的秦宜祿之妻杜夫人,則是在奪取下邳后,為了展現安撫對投降者的包容與恩寵。還有像是納尹夫人,也是有安撫舊官僚集團、維系與士族聯系的考量。這種納娶重要人物的遺孀,在象征意義上意味著接管了其部分政治遺產。
而且和后世儒家的貞潔觀念不同,漢代社會對女性再嫁持相對開放和務實的態度。戰亂時期,寡婦再嫁更是普遍現象,被視為生存和延續家族的途徑。曹操的行為在當時的社會倫理框架內,并不像在后世儒家貞潔觀強化后那樣驚世駭俗。
曹操的政敵攻擊他時,也多提奸雄、篡逆之言,而較少聚焦其私德。注意,是和曹操同時代的政敵抨擊的時候根本不用這些很明顯的事例,就說明在大漢當下的社會輿論當中,曹操的這種行為根本就不算事。
這和后世米帝議員下馬的時候,政敵抨擊其作風問題完全不一樣。畢竟作風這個事情又不是在某一天,某一月,某一年集中有那么多的交配問題,所以特意提及的時候就很搞笑,既然天天喊著要抓作風,卻表示落馬議員在那么長的時間作風了那么多人,那么在這一段時間內,下馬議員周邊的官吏審查吏都是眼瞎么?
逗彼娘婢之玩呢?
不管是從大漢習俗來說,還是以曹操個人的判斷,將攻擊點集中在斐潛身上,并沒有太大意義。
子廉,怒有上下之別。匹夫之怒,不過血濺五步;將帥之怒,可使三軍紊亂;然欲亂斐子淵之心智,需觸其根本…曹操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顯得格外清晰,其根本為何?非一城一池之得失,非一將一卒之榮辱,乃在其所持之道,所立之制。
曹操覺得,只有攻擊斐潛帶來的這個新政新制,才是根本。
彼以「新制」自詡,辟科舉以破門第,均田畝以抑豪強,重實務而輕清談,擢寒微而疏名士。此為其凝聚關中、河東、隴西乃至荊益人心之基,亦為其與我等所持之大漢體制、春秋古禮、光武之法抗衡之刃。故而…欲激其怒,令其行事偏頗,便需從此處入手,撼動其制,污名其道,使其麾下心存疑慮,使其自詡之「大義」蒙塵才是!
曹洪似懂非懂:丞相之意是?
可假天子之名。曹操言簡意賅,龍雖困于淺灘,其名猶懸日月;詔縱墮于塵泥,其文尚挾風雷。彼可借權宜之便緩受,安能以篡逆之辭盡棄漢室法度?此乃舊章殘照灼目之時,亦為新制霜刃淬鋒之處。
曹操迅速構劃出策略的核心,當遣一使者,持天子明詔,直抵驃騎軍前。詔書不涉具體戰和…彼必不從也。可專斥其「道制」之是非!斥其不尊經學,怠慢大儒,敗壞士林!斥其不敬天子,僭越禮制,形同跋扈!斥其擅改祖制,禍亂綱常,動搖國本!斥其窮兵黷武,殘害生靈,非為靖難,實乃巨寇!
使者?曹洪問道,誰可擔此大任?
郗鴻豫。曹操顯然心中早有計較,當即說道,此乃鄭北海之「高徒」…
提到鄭玄,曹操眼中冷意更甚。
鄭玄為當世經學泰斗,客居關中時老病而逝,此事本屬自然。
但其弟子郗慮,因在驃騎治下未得顯宦,心懷怨望,早年逃歸山東后,便常以驃騎薄待大儒、致其郁郁而終,又指使百醫館醫師暗中加害為辭,在山東士林中詆毀斐潛,雖多牽強,卻頗能煽動一些崇尚名教、對驃騎新制不滿的士人。
曹操緩緩道,彼為鄭公弟子,素有清名,又懷怨懟,由彼持此詔,指斥斐潛不敬大儒、摧殘文教,再合適不過。且其口才辯給,善作激憤之態,正合此任。
曹操的命令,很快下達到了郗慮之處。
當郗慮聽聞要自己擔任天使,前往殺氣騰騰的驃騎軍陣前宣讀這樣一份幾乎指著鼻子罵斐潛是國賊的詔書時,他臉上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雙腿忍不住微微發顫。
這哪里是重任?
分明是送死!
誰不知驃騎軍兵鋒正盛,斐潛豈是肯受此等辱罵之人?
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是那是說說而已,真被殺了的使者不知道有多少!
自己持這樣一份詔書前去,無異于當面唾罵其主,以斐潛及其麾下那些驕兵悍將的脾性,自己恐怕連全尸都難留!
下官…下官才疏學淺,恐…恐有辱使命…
郗慮聲音干澀,試圖推辭。
曹操命令的執行者,夏侯杰目光不屑地看著郗慮,語氣不容置疑:郗御史乃鄭公高足,名重士林,正合此任。天子詔命在此,莫非郗御史欲抗旨不尊?
郗慮冷汗涔涔,知道此命難違。他退下后,左思右想,求生之念驅使著他,竟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倉皇趕往天子臨時駐蹕之處,涕淚橫流,哀聲懇求:陛下!陛下開恩啊!那驃騎大將軍,虎狼之性,桀驁不馴!今丞相令臣持此詔往責之,無異以肉飼虎,以卵擊石!臣死不足惜,然恐墮天子使臣之威,徒增笑柄啊陛下!懇請陛下…懇請陛下讓丞相收回成命,或…或是另擇勇武之士,方可堪擔此任…
郗慮就差明說自己膽子小,能力差了…
郗慮哭得情真意切,頭磕得砰砰作響,額前一片青紫。
劉協卻像是根本就沒有在聽。
汜水關臨時辟作行宮的宅院,空曠而寒冷。
角落之中的火盆,只能勉強驅散著些許的寒意,卻驅不散彌漫庭院之中冰冷與孤寂。
劉協,這位名義上仍是天下共主的大漢天子,獨自坐在并不如何舒適的御座上,厚重的十二章紋冕服壓在他清瘦的肩頭,那頂綴著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更是沉重得仿佛要將他尚未完全挺直的脊梁壓彎。
帝冕之重,重逾千鈞。
這重量,并非來自金玉珠翠的物理質量,而是來自四百年漢祚積淀的煌煌法統,來自受命于天的莊嚴肅穆,來自無數經史典籍中描繪的,天子當有的威儀與責任。
他是天子,是劉邦、劉秀的繼承者,是這破碎山河理論上唯一合法的所有者。
這份象征意義的重負,早已融入他的血脈,成為他認知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即便他大多數時候只是璽印的保管者,詔書的朗讀者,甚至是被挾持移動的旗幟,但只要這身冕服在身,這頂帝冕在首,他就能感受到那種與煌煌漢室連接在一起的,那種虛無又真實的重量。
這重量讓他痛苦,也奇異地支撐著他,在一次次顛沛流離、驚惶恐懼中,沒有徹底崩潰。
然而,與這帝冕之重相反的,又是他時時刻刻感受到的傀儡之輕。
這種輕,是意志的輕,是意愿的微不足道。
從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曹操,他如同珍貴的祭器,被各方勢力爭搶、供奉,卻也僅僅是被供奉。
祭器沒有聲音,沒有選擇,只需在需要時擺放在合適的位置,彰顯持有者的正統而已。
他是天子,但是他除了這個名頭,便是什么都沒有。
他甚至不清楚鞏縣具體有多少兵馬,也不知道荀彧在嵩山正經歷怎樣的血戰。
他聽到的,是精心篩選過的捷報或困境。
他看到的,是臣子們恭敬卻疏離的姿態。
那卷由郗慮顫抖著捧出去的詔書,每一個字都非他所愿,每一個指控都非他所想,但他必須蓋上璽印,必須默認。
他的輕,在于他作為個人的劉協,其喜怒哀樂、是非判斷、生死安危,在這盤以天下為注的殘酷棋局中,輕如塵埃,無人真正在意。
他仿佛是透明一般,又仿佛是沉重帝冕下一具無魂的軀殼。
這種重與輕的撕裂,讓劉協痛苦不堪。
作為個人,他有求生的本能,有對安寧的渴望。
他并非完全無知,流離途中,他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聽過百姓對沉重徭役的哭訴,也知道朝廷政令如何被門閥曲解成為盤剝的工具。
偶爾從一些零星的消息中,他也知道關中在驃騎治下,百姓能得溫飽,流民有所安置,一種與現行迥異的科舉取士、考核官吏之法在推行。
理性告訴他,那或許是一種更好的可能,至少對那片土地上的生靈而言。
作為一個人,他或許會為此感到一種復雜的慰藉。
因為他是大漢天子,他是大漢百姓民眾的代表,大漢百姓民眾過得好了,才能證明他這個天命之人有德行…
但下一刻,作為天子,作為舊制度至高無上的象征,那更好卻如芒刺一般,刺在背上,扎入心中。
因為驃騎所謂更好的建立,幾乎必然意味著對他所代表的這一切…
包括但不限于這帝冕,這冕服,這整套經學,這全部的禮法,以及固化于門第階級的舊秩序,都會遭到全盤否定甚至摧毀!
斐潛在沒有天子的時候做的更好,那么斐潛還會需要一個凌駕于新的制度之上的天命之子么?
斐潛不需要。他的新政建立在務實的律法、有效的行政和對舊有貴族特權的削弱之上。在那套新體系里,沒有天子垂拱而治的寶座。
接受那種更好,意味著承認自己這個天子從此只是歷史的遺跡,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甚至抹去的符號。也就意味著他劉協個人,將徹底失去這僅存的、作為象征的重量,淪為真正的、毫無價值的塵埃。
這便是既得利益者最深層的悖論與悲劇,即使這利益如此虛幻,如此充滿痛苦。劉協深知天下這個體系千瘡百孔,滋生不公,難以為繼,但他依舊是這個體系皇冠上最頂端的那顆明珠…
哪怕已黯淡。
推翻這個體系,創造更好,是無數人的福音,卻不是他的。
他無法像那些一無所有的流民一樣,毫無負擔地歡迎任何能帶來飯食的改變;他無法像被壓抑的寒門士子一樣,熱切擁抱打破門第的階梯。
他的身份,他的重量,死死將他捆綁在這艘正在沉沒的舊船桅桿頂端。
陛下…郗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陛下…陛下?啊?
劉協只是默默的看著,宛如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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