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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7章殺身成仁

熊貓書庫    詭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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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兵,部曲。

  現如今,韓浩身邊,就剩下這些他自己的部曲了…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這些才是真正屬于韓浩的力量。

  這種小團伙,或是源自于春秋戰國時期的門客制度。門客,私兵,都是屬于私人的,個體的,或是小集體的武裝力量。門客依附于貴族或是權臣,不僅是提供武力,也提供智謀,甚至還有情緒價值等服務,然后主家提供庇護和生計,以及一定的晉升機會。

  在秦漢之后,中央集權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強,這種私人性質極強的門客制度,遭到了嚴令禁止和打壓。

  比如墨家,幾百人都自殺了。

  或許刀口在前,也許刀口在背后。

  東漢末年皇權衰落,黃巾起義后地方豪強崛起,中央政府無力維持統一軍隊,私人武裝成為自保和爭霸的必要手段。同時豪強地主控制大量土地和人口,部曲兼具農民與士兵雙重身份。在軍閥混戰之下也需要穩定兵源,部曲私兵忠誠度高、組織緊密,優于臨時征召的軍隊。

  韓浩的這些私兵部曲,在大漢當下,是屬于韓浩個人的私有財產。

  即便是將韓浩的軍權剝奪,這些部曲也依舊會跟著韓浩…

  山東之處的部曲私兵還算是好的了,規模也有所控制,更加嚴重的是江東地區。孫十萬到了后期根本把控不住,只能表面上削減兵餉來試圖抑制私兵部曲,但是實際上根本不管用,畢竟江東士族哪里有幾個人是真的依靠孫十萬的俸祿來生活,養活部曲的?

  魏晉南北朝長期分裂,也與私兵割據直接相關,所以后世封建王朝均竭力防范地方軍事勢力坐大…

  但問題是一旦中央集權管控力量減弱,地方上的這些新老貴族又會千方百計地開始組建小團隊,大宗族,以某某家族,或是某某世家的名頭,來公然挑釁百姓民眾,踐踏中央集權…

  這不得不說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

  當下韓浩說的意思,便是要解除著部曲關系了,但是…

  韓浩讓手下部曲愿意逃命的便是自去,并不是隨意說說,抑或是試探忠誠,而是真心覺得自己已經是命不久矣,便讓手下部曲私兵自行逃命。

  將主…

  一名臉上帶著少年稚氣卻已渾身是傷的小卒,啞著嗓子,眼巴巴地望著韓浩,手里還緊緊抓著一面破損的,繡著漢字的旗幟。

  韓浩沖著那名少年兵笑笑,小十一,你是去年才從莊子里來的吧?

  那少年連連點頭,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是,是,將主…

  韓浩的目光緩緩掃過他身邊的這些最后面孔。

  張家老三,家里還有老母幼子…

  李家四郎,跟了自己五年了…

  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都寫滿了疲憊。

  韓浩又重復了一句讓他們愿意活命的便是自逃。

  依舊沒有人動。

  他們是他的部曲,是他的私兵,某種意義上,他們的性命、家族的命運,早已與他韓浩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主將死戰,他們便死戰;主將逃亡,他們也護著主將逃亡。

  若是拋下主將而逃,他們或許能活,但家族在鄉里將再也抬不起頭,甚至可能被追究。

  這就是這個時代,部曲與主將之間殘酷而牢固的紐帶。

  韓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甚至隱隱約約有著些死亡氣息的空氣,努力挺直了脊背。他伸手,從那小卒手中接過那面有些殘破的旗幟,然后用力的插在了身邊的地上。

  旗幟在寒風當中顫抖,卻固執地飄揚著。

  兒郎…不,弟兄們!韓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壓過了山頂的寒風呼嘯,韓浩無能,累及諸位,陷于此絕地!援軍無望,突圍無路!有愧!有愧!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眼中最后一絲微弱的光漸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平靜。

  韓浩緩緩地說道…

  我韓浩這一生,見過亂世如沸,也見過人心如鬼。當年董卓以我舅父性命相挾,要我入他麾下…我站在城頭,看著西涼軍馬蹄下濺起的血泥,對自己說…若為茍活而事國賊,我韓家三代清名何存?我折了董卓的令,向雒陽方向叩首,然后將那使節趕了回去…

  韓浩咳嗽兩聲,血沫子濺在冰冷的甲胄上。

  后來,袁公路以「四世三公」之名招攬,許我騎都尉,千戶侯。我笑問使者,袁本初在河北如何?袁公路在淮南又如何?同室操戈,徒耗民力,豈是明主?我棄了那印綬,連夜渡河而去。

  風聲更緊了。

  山下傳來驃騎軍整隊的號角。

  直到遇見曹公…

  韓浩的眼睛忽然亮起來,像灰燼里最后一點火星,在譙縣郊外屯田的田埂上,他赤腳踩在泥里,問我,「元嗣,你說這天下最缺的是什么?」我說是刀兵,是戰馬…曹公他搖頭,抓起一把土,「是讓這土里長出糧食…是讓大漢重新恢復秩序!」

  韓浩的聲音漸漸高昂。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的不是明主,是亂世里最后一條讓大漢重新恢復秩序的路!所以我隨他征戰官渡,定河北…我也把你們從塢堡,從田畝間帶出來,也是要讓你們一起去恢復著大漢的秩序!讓天下的土地不再荒蕪!

  可這世道啊…它總是轉回老路。就像今日,我們還是被困死在這座山上,被這些并涼騎兵困死在這里…韓浩環視每一張臉,但我要你們知道!我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要壞了大漢的秩序!而我們!我們才是維護秩序,維護天子,維護大漢!

  張老三!

  那漢子渾身一震。

  韓浩笑了笑,你娘去年托人捎信,說你兒子會背《急就篇》了,是不是?

  是…謝將主掛懷…張老三裂開嘴,笑著回答道。

  李四郎,你媳婦生第二個女兒時,你說女兒好,女兒不必再提刀討生活…韓浩轉向了下一個兵卒,依舊是笑著說道,這話我記了三年。

  李四郎有些不好意思,將主,我就是隨便說說…

  不!韓浩擺手,說得好!這是真話!是好話!我們今日戰死,便是為了我們家人可以選擇怎么去活!我們要告訴那些西涼賊子,大漢不能沒有秩序!天下不能沒有秩序!

  韓浩咧開干裂的嘴,還有小十一,你去年問我,為什么咱們的旗是紅色底子?我現在告訴你…那是因為大漢三四百年染上的忠臣血色!

  我們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是這吃人世道里最笨的一群人!

  韓浩聲音提高,笨到相信一個承諾,就要守一生!笨到跟了一個人,就要走到黑!但正是我們這些笨人,在董卓燒雒陽的時候,我們跟著曹公,護住了一坊百姓!在那些朝堂大公拋棄社稷的時候,是我們跟著曹公,護住了大漢天子!

  韓浩拔出戰刀,染血的戰刀上映出他斑白的鬢角。

  今日我們會死在這里。后人可能會說,會寫「韓浩等眾,力戰而歿」…他們不會懂,我們不是不怕死,而是一群選擇了如何死的人!

  韓浩轉身面向山下沖上來的驃騎軍陣,愿逃的,我不怨。愿留的——

  韓浩頓了頓,聲音突然沙啞下來,那就跟著我,一起將這腔熱血,一同染上這大漢旗幟吧!直至九泉之下,我們也可以告慰祖先…不愧大漢人!

  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

  張家老三撿起了地上的矛,李四郎默默系緊了身上戰甲的絲絳。

  那個叫小十一的少年抹了把臉,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喊:不愧大漢人!!

  所有人跟著吼起來,不愧大漢人——!!!

  韓浩大笑,笑著笑著涌出淚來。

  他舉起刀,刀尖指向漸漸壓上來的黑色潮水。

  那面殘破的大漢旗幟,在死亡降臨前的寂靜里,獵獵作響。

  最后的百余人,爆發出一陣嘶啞的吶喊,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

  他們拿起一切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跟隨著韓浩,向著緩緩逼近的死亡洪流,發起了反沖鋒!

  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搏殺。

  韓浩沖在最前,染血戰刀精準地從一個盾牌縫隙中捅入,將一名驃騎軍士卒刺穿。

  隨即幾桿長槍從不同方向刺來,韓浩奮力格開兩桿,第三桿卻在他的大腿上刮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韓浩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柄砸破了那槍兵鼻子面門,踉蹌著繼續前沖,揮刀橫掃,又將一名驃騎軍兵卒砍翻在地。

  在韓浩身邊的部曲私兵,則是更加瘋狂。

  一個被砍斷了手臂的老兵,還用僅存的手死死抱住一名驃騎士卒,張口狠狠咬在其身上,直到被亂刀砍死也不松口。

  那個稚氣的小卒,揮舞著那面漢字旗的旗桿,嘶喊著胡亂敲打,最終被幾支長槍同時穿透,旗幟和他的身體一同緩緩倒下。

  巖石上,山坡上,到處是滾落、糾纏、撕咬在一起的身影。

  怒吼聲、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器入肉聲,混雜著凜冽的風嘯,奏響了一曲殘酷至極的死亡終章。

  韓浩如同血人,不知身上添了多少傷口。

  他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最終他被十余名驃騎軍精銳步卒圍在了一處稍微平坦的巖石上。

  他背靠著冰冷的巖石,大口喘息,眼神卻依舊兇狠如狼。

  韓浩!降了吧!驃騎大將軍惜你勇武,或可免死!

  一名驃騎軍司馬上前喊道。

  韓浩吐出一口血沫,獰笑道,某頭可斷,膝不可屈!想要某家頭顱,且來取!

  那司馬不再多言,一揮手,士卒們一擁而上。

  最后的戰斗短暫而慘烈。

  韓浩揮舞著殘刀,又劈倒了兩人,但更多的兵器從四面八方刺來、砍來。

  一桿長槍刺穿了他的腹部,他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反手一刀砍斷了槍桿。

  但是緊接著,幾把刀同時砍在他的肩背,腿上…

  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卻依舊用斷刀拄著地面,不肯完全倒下。

  鮮血從他身上傷口中汩汩涌出,流淌而下,使得他宛如血人一般。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喊殺聲仿佛漸漸遠去。

  他最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譙郡的田野,看到了許縣的皇宮,看到了家中妻兒模糊的面容…

  主公…浩…盡力了…

  韓浩嘴唇翕動,最終,頭顱緩緩垂下,氣息斷絕。

  伊闕關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默而沉重。

  關墻之上,曹軍守軍驚魂未定地看著敗退回來的同袍,以及那位一向從容鎮定,此刻卻難掩疲憊之色的荀令君,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關外呼嘯的寒風,無可抗拒的滲透進每個人的心底。

  荀彧甚至來不及卸去甲胄,也顧不得休息,只喝了一口親兵遞上的漿水,潤了潤干得發痛的喉嚨,便立刻召集關內留守的將領,清點損失,布置防務,加固關隘。

  三岔口一戰,雖非全軍覆沒,但精銳折損近半,韓浩生死未卜,更重要的是,驃騎軍姜冏、朱靈兩部已經合流,兵鋒直指伊闕,關破之危,近在眼前。

  務必守穩關墻!多備滾木擂石,檢查弓弩!夜間值守加雙倍人手!

  荀彧的聲音依舊試圖維持著沉穩,但沙啞的聲線透露出他此刻體力和心力的雙重透支。

  他必須在這里,為曹操爭取更多時間,哪怕多一天,一個時辰!

  就在狗貨強打精神,巡視關防,試圖重新凝聚守軍士氣之時,一名負責后勤輜重的軍需官,連滾帶爬地沖上了關樓,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哆嗦著,一頭就搶在了地上。

  令…令君!不…不好了!軍需官聲音帶著哭腔,虎嘴澗…虎嘴澗的糧倉…被…被毀了!

  什么?!荀彧霍然轉身,臉皮忍不住抽搐起來,虎嘴澗?!怎么回事?說清楚!

  虎嘴澗,位于伊闕關東南方向的嵩山深處,是一處極為隱蔽的山谷。

  荀彧之前利用其地形,秘密修建了數處儲糧據點,以備不時之需。

  此地極其隱秘,非核心人員不得而知,且沿途多有險隘,易守難攻。

  可是現在…

  軍需官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稟報。

  就在前日夜間,驃騎兵卒仿佛山鬼般憑空出現在了虎嘴澗。他們不知道為什么就繞開了外圍的所有明暗哨卡,直接潛入了谷中核心區域。

  守糧的百余兵卒,猝不及防之下,被對方以極精悍的短兵搏殺和詭異的毒箭吹箭等手段迅速解決大半。

  隨后,這股驃騎敵軍四處縱火,將囤積在洞窟和簡易倉房中的數千石糧草付之一炬!

  火勢借風,又引燃了山林,整個虎嘴澗幾乎化作一片火海!

  他們…他們不是尋常驃騎軍…像是山里的野人…臉上涂得花花綠綠,動作快得像是山中兇鬼,殺人狠辣…

  荀彧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冰冷的城墻垛口才勉強站穩。

  虎嘴澗存糧被毀!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伊闕關的守軍,以及可能退入嵩山深處的其他部隊,將失去一個至關重要的后勤支撐點!

  少了三分之一的糧草,并不是簡單的每天只要吃原本三分之二的食物就可以平帳的!

  前有強敵壓境,后路糧草又出問題!

  這一擊,比三岔口戰敗更狠,更致命!

  就像是給了荀彧以及伊闕守軍咽喉上狠狠一擊!

  讓荀彧都幾乎喘不過氣來…

  荀彧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之前設計想要抓住這一股驃騎山地兵,只可惜沒能奏效,后來因為忙于其他事情,這方面也就顧不上了,卻沒想到這支驃騎山地兵,卻在此時此刻,在伊闕關守軍注意力全部被正面姜冏、朱靈驃騎軍所吸引,內部最為空虛松懈的時刻偷襲了虎嘴澗!

  令君,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

  身旁的副將聲音發顫,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荀彧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即刻清點關內所有存糧,包括將領私藏,統一調配!從今日起,全體士卒口糧減半,軍官亦然!多挖掘野菜,獵取野物補充。

  這是飲鴆止渴,但別無他法。

  派雙倍兵卒,護輜重車輛,先往太谷撤退!荀彧發出了第二道指令。

  伊闕關囤積的糧倉點被燒,繼續固守伊闕關就是死路一條。

  只有將這里的兵卒物資轉移到太谷關之處。

  荀彧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語,至于韓將軍…但愿他能脫身…若不能…彧,愧對元嗣矣。

  現如今,利用伊闕關太谷關的險要和剩余的兵力,盡可能地拖延時間,消耗驃騎軍的兵鋒和銳氣,為丞相在東線的布局,爭取那最后的一線生機。

  至于他個人的生死,以及伊闕太谷關的命運,在這席卷天下的大勢面前,似乎已顯得微不足道了…

  荀彧如此,也如同韓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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