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盒里裝著料汁浸泡的各色小海鮮,小八爪、海蝦、梭子蟹、花蛤滿滿當當。 料汁之中除了香菜、小米椒與檸檬,還混著數種香料。 是時下少見的撈汁做法。 丁二漢夾起一只花蛤送入口中,咀嚼過后眼中露出訝異。 “味道不錯。” “你這里面放的料多,酸甜辣都有,比這邊嗆料的味道好不少。” 港城本地素來盛行嗆海螺、嗆蟹鉗,是酒館里十分常見的下酒菜,口味偏向淡淡的鮮甜。 可陳閑調出來的這份料汁味道更為厚重,酸甜之外還藏著一絲芥末的沖勁,味道出奇的好。 看到姐姐和姐夫對這味道也認同,陳閑笑笑。 心里琢磨著給孫廣軍打個電話,請他也嘗嘗味道,順便再薅上一波合作機會。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道略帶驚訝的招呼聲。 “老陳,你怎么在這?” 來人竟是孫豆豆。 陳閑也有些意外,沒料到會在此處碰見他,笑著揚了揚手: “小孫總,這是提前過來熟悉店里生意,準備接手家族產業了?” 孫豆豆白了他一眼: “好好說話。” “放假了來找我爸媽。” “你倒好,跑到這兒來陪女朋友,可以啊。” 自從上次看到陳閑和自己老爸老練的談判,孫豆豆就知道這個老同學不一般,毫不客氣地拉過椅子在桌邊坐下。 他爸媽平時都在市區的店里。 今天剛考完試,又放假,他就過來看看,萬萬沒料到會撞見陳閑。 更讓他心頭泛酸的是,陳閑身邊還坐著一位容貌明艷得過分的姑娘——學校還有一個神秘的葉青鳶天天給他送水呢。 孫豆豆酸了。 陳閑也沒在意,給孫豆豆介紹了身邊的人。 不過在介紹葉青鳶的時候,陳閑故意沒說名字,只說是自己的朋友。 孫豆豆打了招呼,湊到陳閑旁邊壓低嗓音道: “老陳你牛皮!” “學校有我們班女生被送水。” “沒想到,到了市里身邊又陪著這么一位,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本事夠大。” “你今天來市里,就是陪女朋友的吧。” “她是港城工學院的?” 葉青鳶看著和陳閑竊竊私語的孫豆豆,心中有些疑惑。 這人是自己班上的,之前沒交流過,看樣子和陳閑關系不錯,而且之前陳閑還向他們家賣過配方,應該是陳閑的朋友。 于是她端坐好,俏生生舉起手晃了晃: “孫同學,你好,又見面了。” 孫豆豆一時怔住。 陳閑湊近了小聲說道: “小孫,你說你口中的紅旗和彩旗,有沒有可能就是一個人?” 啥玩意? 孫豆豆徹底懵住。 此刻葉青鳶一身清冷疏離的氣質,叫孫豆豆不好意思直勾勾打量。 可方才那驚鴻一瞥,和記憶里那個內向怯懦的身影緩緩重合。 他忍不住又側目望過去,除去發型與黑框眼鏡,這人和葉青鳶的身段和身上那股氣質確實很像。 只是之前如同受驚小兔子,處處把自己蜷縮起來的女孩,如今成了清冷女神。 孫豆豆說話都開始打結巴: “葉…葉青鳶?真的是你?” “我靠,沒想到你竟然這么漂亮啊,之前完全不知道。” 陳閑推了他一把: “行了,都同學一年了,有什么好驚訝的,你爸在店里不,請他過來聊聊,我有件好事想找他談談。” 沒多會,孫豆豆便把孫廣軍請了過來。 再度見面,孫廣軍的態度越發熱絡,遠遠便笑著開口: “小陳,你來也不跟我說一聲。” “未免太見外了。” 陳閑起身笑道: “孫叔,店里生意這般紅火,我怕過來打攪您忙活。” 簡單介紹過堂姐夫妻倆,孫廣軍落坐桌邊,孫豆豆也跟著坐下,目光時不時瞟向葉青鳶,眼底依然滿是難以置信。 就連見慣各色人物的孫廣軍,得知眼前容貌出眾的姑娘,便是當初和陳閑一同到訪酒樓的少女,也不由得微微錯愕。 不過他并未過多糾結,轉頭招呼服務員: “小琴,給這桌再加兩個菜,一份姜蔥炒蘭花蟹,下午剛收上來那條加吉魚,讓后廚做清蒸。” 孫廣軍是真心高興。 上次花十五萬買下陳閑的蒜蓉、麻辣小龍蝦配方。 靠著自己的人脈,把配方轉手分銷出去,不僅收回當初的采購成本,還小賺一筆,酒樓更是多了一塊金字招牌,這陣子幾家門店的小龍蝦銷量節節攀升。 在他眼里,陳閑簡直就是自己的福星! 一旁的陳紅霞和丁二漢看得目瞪口呆。 今天這個堂弟過來,表現出來的穩重和干練就讓他們很驚訝了,和從前判若兩人,沒想到還認識大富豪酒樓的老板? 他們知道孫廣軍是云縣人,名下好幾家酒樓,那可是大人物。 實在想不通,陳閑是如何結識上這號人物。 陳閑把撈汁小海鮮推到孫廣軍面前: “孫叔。” “這是我自己做的,您嘗嘗。” 孫廣軍眉毛一挑,毫不遲疑拿起筷子嘗了起來。舌尖觸到料汁的瞬間,眼中驟然一亮。 放下筷子,他看向陳閑,笑意濃烈: “小陳,你總能給人驚喜。” “難不成以后打算當廚師?做菜的天賦實在過人。” “要不,咱們還像上次那樣合作?” 陳閑帶來這份特制嗆小海鮮,特意請他品鑒,孫廣軍哪里猜不到對方的來意。 自家店里也供應冷汁海鮮拼盤。 平心而論。 眼前這份料汁的風味要高出一大截。 陳閑擺了擺手: “孫叔,這個料汁用料繁雜,海鮮還需要長時間浸泡入味。如果店里需要,我可以直接給您供貨。” 孫廣軍挑眉: “你有供貨渠道?” “我們港城本地從沒見過這種做法,要是早有,我不可能不知道。” 陳閑笑嘻嘻的說道: “我打算建一座小型加工廠,專門生產這種酸辣小海鮮,面向各個餐館供貨。” “這不心里沒底,來請孫叔把把關嘛!” 孫廣軍神色一凜,深深看了陳閑一眼。 思索片刻開口: “味道方面完全沒問題。” “但辦加工廠手續繁瑣,你現在還是高三,馬上就要高考,之后還要讀大學,時間上周轉得開?” “當然,加工廠真能辦起來,我幾家門店可以全力幫你主推。” 幾人又陪著喝了幾杯酒,孫廣軍便告辭離開。 待到孫廣軍走遠,陳紅霞和丁二漢才悄悄松了口氣,滿眼疑惑看向陳閑: “他二舅,你怎么認識孫廣軍這樣的大老板?” “而且你剛剛說的加工廠是怎么回事,你眼看就要高考了,怎么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三叔知道這事嗎?” 陳閑抬眼望向堂姐夫婦,指了指桌上小龍蝦: “姐,姐夫,他們店里的這兩種小龍蝦配方,是我賣給孫老板的,也是因為這個才認識他。” “至于加工廠,我就是有了這個想法。” “想要試一試。” “你們要不要入股?” 陳紅霞與丁二漢瞬間愣住。 陳閑也不催促,換作任何人,驟然聽見這種事,都需要時間消化。 把結識孫廣軍的緣由講清楚,至少能讓他們心里有個底,等回到云縣稍加打聽,虛實自然一清二楚。 見二人仍在怔神,陳閑繼續說道: “辦加工廠,我打算叫大哥大嫂也參與進來。” “找你們,是看重你們熟稔海鮮。” “就算你們不愿入股,我也想請你們負責原料供貨,自家人打交道我更放心。” “如果合伙做,姐夫負責海鮮采購,大哥管運輸送貨,大姐和大嫂在廠里負責加工生產。” “我出技術,前期再跑跑銷售。” “有孫老板店里幫忙推廣,我們已經有一個很不錯的起步。” “真打算干,前面找地方裝修,采購設備都需要時間,等工廠準備差不多,我高考也結束了。” 之前陳濤跑運輸回家。 聽說家里做起小龍蝦生意,又得知陳閑憑配方賣了十幾萬,神色頗為復雜。 陳閑很清楚,陳濤只是混,不是惡。前世他自己買了輛貨車跑運輸,依然勉強度日,眼界有限而已。 這幾天陳閑也在想著要做些什么。 港城是沿海城市。 最終。 選擇了海鮮加工。 現在很多人還沒察覺,但現在互聯網和快遞業快速發展,從后往前看,這幾年正好是食品加工廠轉型的風口。 陳閑打算抓著這個機會,帶身邊的人賺點小錢。 丁二漢沉吟著開口: “他二舅,開這么一座加工廠,前期大概要投入多少錢?” 陳閑事前已經大致了解過行情: “前期主要開銷是廠房租賃、加工設備,大頭還要算上小型冷庫,整體要十幾萬。” “三家合伙入股的話,每家大概出五萬上下。” 丁二漢長出一口氣: “這事我們要好好考慮考慮。” “畢竟家里老人之前也一直都是打魚,從來沒想過開加工廠。” 這不單單是改換營生,搞不好要搭進去全部積蓄,甚至還要向外舉債,由不得他們不謹慎。 可看著陳閑鎮定自若的模樣,再想起方才孫廣軍對他的禮遇。 心底又莫名生出幾分信心。 陳閑笑道: “你們好好考慮,這不是小事,要押上全部家底,謹慎一點是應該的。” 晚飯結束的時候,孫廣軍免了單。 一番客套寒暄過后,四人走出酒樓,堂姐夫妻倆依舊心事重重,顯然還在反復掂量方才的提議。 陳閑掏出手機給徐梅打去電話,又讓堂姐簡單說了幾句,才算免去老媽的念叨。 陳閑喝了酒,只能讓葉青鳶開車。 車子駛出一段路程,陳紅霞忽然想起一樁事,開口問道: “對了小閑,你們晚上住哪?” “要不我們幫你們在市里找家賓館?” 按照云縣本地習俗,客人上門理應接回家里留宿。 可他們的棚屋條件簡陋,碼頭邊上的小旅館衛生狀況也堪憂。 葉青鳶容貌出眾,還開著這么好的車,實在不適合委屈住那些地方。 陳閑笑道: “晚上不住賓館。” “你們的船頂上不是有個鋪臺嗎。” “我們打算夜里就在鋪臺上看星星,夜里跟著你們出海,去看看收地籠。” 丁二漢連忙勸阻: “那也不太合適啊。” “現在蚊子雖不算多,夜里海上寒氣重。” “就算風不大,船身也會不停搖晃,沒坐過船的人,怕是會很不適應。” 陳閑擺了擺手: “我們就是出來玩的。” “夜里躺在船上看星星,也是頭一回體驗,條件苦一點沒關系,毛毯我們已經備好了。” 丁二漢還要勸,陳紅霞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多說。 年輕人想要一點浪漫。 便隨他們去吧。 抵達碼頭,丁二漢把陳閑和葉青鳶帶上自家漁船。 他們兩口子住在碼頭,孩子在老家上學,有時候出海遠的話,會在船上住兩天,生活用品一應俱全。 船頂鋪著木板當作鋪臺,四周設有三十公分高的圍欄,睡覺也沒問題。 堂姐夫婦離開之后,陳閑與葉青鳶并肩躺在船頂。 抬頭看著天上, 漁船隨波搖曳,像個搖籃。 周圍沒什么燈光,卻也沒有預料中的滿天繁星,陳閑忘了今晚是農歷十四,天上懸著大大的月亮。 大地被銀輝照得很亮,書本的字都能看清。 咸濕的海風徐徐吹拂,耳畔是海浪層層拍打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輪船汽笛。 躺在搖晃的船板上,二人內心一片安然靜謐。 咯吱咯吱。 葉青鳶身上蓋著毛毯,往嘴里塞著陳閑買的鍋巴。 看著月亮下偶爾飄過的云。 突然說道: “謝謝你,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沒在海上待過,也沒見過這么亮的夜晚,我很喜歡,很開心。” 陳閑的聲音懶洋洋地在一旁響起: “別說你。” “我也是第一次這樣躺在海上看夜空。” “小時候家里收麥收稻,有時候用船運糧,有時候靠手扶拖拉機,趕回家常常已是深夜。” “我躺在高高的麥秸上,鼻尖縈繞著秸稈獨有的清香,看著天上月亮一路跟著人走。” “那一幕,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陳閑說著這些日常小事,葉青鳶卻聽得十分入神,腦海之中不自覺勾勒出對應的畫面。 不知什么時候。 困意襲來,她沉沉睡了過去。 夜半時分,一陣嘈雜動靜將葉青鳶驚醒。 她迷迷糊糊睜開雙眼,陳閑早已起身,堂姐和堂姐夫也登上漁船,正忙著搬運出海的工具。 葉青鳶連忙坐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剛睡醒的窘迫。 陳閑笑著說道: “準備出海了。” “你先去洗把臉活動活動。” “現在才凌晨兩點,要到早上才會返航。” 葉青鳶這才真切體會到,海上賞月聽浪聽著浪漫,對不常出海的外人來說,這種經歷并不友好。 海風裹挾細細鹽分。 吹上片刻,臉上便像糊上一層薄膜,衣物上也結出細鹽顆粒,摸起來澀澀的。 她趕忙到岸邊簡單洗漱,回到船上。 丁二漢啟動漁船,向著大海深處駛去。 起初海面上還有不少漁船結伴同行,駛出一段距離便四散分開,周遭漸漸只剩下他們這一艘船。 丁二漢在船尾掌舵,陳紅霞點燃爐子燒上一鍋熱水,拿上簡單的調料調好一碗蘸汁。 陳閑在船尾和丁二漢聊天。 葉青鳶覺得無聊。 笑了笑問道: “大姐,這是在準備早飯嗎?” 陳紅霞笑笑說道: “等會到地方收地籠,撈上來什么海貨,直接丟進鍋里白灼,蘸這個料汁吃,那才叫真正的新鮮。” 葉青鳶眉眼彎彎,笑意綻開。 這和昨日灘涂趕海又是全然不同的體驗,能夠親眼目睹真實的海上捕撈,少女心中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