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一輛五菱小卡從身側呼嘯駛過,卷起漫天塵土。 車載大喇叭循環播放著: “大富豪酒樓新推出小龍蝦套餐,有蒜蓉、麻辣和十三香三種口味,超大蝦128三斤,大蝦98三斤,中蝦68三斤,到店消費即贈啤酒,口味多多實惠多多。” “大富豪酒樓新推出…” 大喇叭在縣城街道一遍遍循環回蕩。 陳閑心中感慨,孫廣軍的行動力確實驚人,也舍得花錢宣傳。 早在兩天前,酒樓就已經上新了小龍蝦菜品,門店門口拉起橫幅,還出動宣傳車在全縣巡回宣傳,眼下生意異常火爆。 縣城這邊的門店如今一直都是孫豆豆他爺爺照看。 孫廣軍自己在市區兩家店坐鎮。 難怪人家越做越大。 這魄力和行動力確實遠超常人。 回到教室已經快要上課,陳閑收好剛到手的駕照,安心聽課。 可整整一節課,隔壁的隊長一直低著頭,根本沒有在認真聽課,陳閑偶爾側目,能瞥見他泛紅的眼眶,顯然中午偷偷哭過。 陳閑暗暗嘆了口氣。 看來,那件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自打重生過來,再次見到單旭的那一刻,陳閑就想起了上輩子發生在自己這二十多年老友身上的事。 想到那影響單旭一輩子,可能也會糾纏他一輩子的時候,陳閑也不勝唏噓。 就算知道那種事,外人根本沒辦法插手。 上輩子陳閑懵懂無知,不太在意身邊的事,就算同桌,也沒有察覺到單旭的異常,直到大學之后,才了解到事情的始末。 沒辦法插手,陳閑打定主意等事情發生之后,想辦法開導一下隊長。 二十多年的哥們。 陳閑想盡量改寫那份遺憾。 至少,他不想單旭平時六百二十分左右的成績,高考卻和上輩子一樣,狂掉一百多分,最終和自己一樣,只上了個大專院校。 夜幕降臨。 向家的飯桌上。 周麗端著一盤剛出鍋的小龍蝦快步走出廚房,眉眼含笑: “吃飯了,你們來嘗嘗。” “看看我照著配方步驟做的小龍蝦,和陳家味道有什么不一樣。” 前幾日吃過王萍送來的小龍蝦后,一家三口都對那獨特的風味念念不忘,一直想著自己復刻嘗試。 今日終于拿到配方。 本以為只是簡單的家常菜,看完之后才發現步驟繁雜,遠比想象中復雜。 但好不容易拿到配方。 不親自試一次,終究心有不甘。 小龍蝦擺上桌,向長川夾起一只嘗了一口,臉上神色瞬間凝滯,隨即點頭道: “味道不錯。” “和上次吃的幾乎一樣。” 周麗瞬間喜笑顏開: “真的?” 她連忙伸手剝蝦,向長川卻下意識側過臉,不敢與她對視。 下一秒,周麗的埋怨聲隨即響起: “你這老東西。” “不好吃就直說,還要騙我。” “不過我明明是按照那個配料來的啊,怎么和上次吃的完全不是一個味,難道這配方有問題?” 向舒冉也剝了一個塞進嘴里,輕輕蹙眉道: “不是配方問題。” “媽,你是不是把配料都減了量?料放的少了,沒有壓住龍蝦原本的土腥味,所以才會這樣。” 周麗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幾分訕訕之色: “原來是這么回事。” “我不是看配方里的調料太多,想著稍微清淡一點嘛,就稍微少放了一點。看來這配方還表明了配料的重量,是有道理的。” 她感慨一聲,隨即壓低聲音打探: “大富豪酒樓現在正在大力推小龍蝦,定價不低。” “外面傳言,說孫廣軍是買下了小龍蝦的配方,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聽說還花了不少錢呢!” “舒冉,之前你向王萍打聽配方,她說她小叔子在改良。” “如今想來,王萍她婆家當時應該正在和孫家談合作,所以才沒有透露的吧?” 向長川微微頷首: “應該是真的。” “我聽單位同事說,成交價應該十萬出頭。” “而且還聽說,和大富豪酒樓商談價格的并不是陳家大人,還是那個上高中的小兒子。” “就從家門口過去的那個青年。” “不過之前還沒談攏,人家謹慎一點也正常,足以看出這孩子心思通透、做事理智。” 向舒冉也認同地點了點頭。 心底滿是詫異。 腦海中,浮現出那幾乎天天看到的身影。 陳閑上下學都會路過向舒冉家門口,向舒冉自然記得那個男孩,也記得自己上中學的時候幫窘迫的小男孩沖過水。 只是那男孩性格內向,自己主動搭話,他都會手足無措,后來她便不再主動寒暄。 可前幾天,他突然變了,竟主動笑著和自己打招呼。 向舒冉也很意外。 前兩天王萍送來小龍蝦,特意說是陳閑鉆研出的做法,此刻再聽聞父母的談論,向舒冉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周麗白了父女倆一眼,嘟了嘟嘴道: “你們這話說的。” “我剛剛又沒說什么。” “不過陳家那小子天天從家門口過,性格和他哥完全不一樣,還有點悶,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頭腦。” “別的不說,單憑他敢張口朝人家要十幾萬配方費,就挺厲害的。” “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是大富豪酒樓的噱頭。” “那小子才高三吧?” 頓了頓,周麗撇了眼旁邊有些愣神的閨女。 才繼續說道: “王萍最近送不少東西來。” “上次是兩盒小龍蝦,中午送配方的時候又帶了不少絲瓜、黃瓜和蘆筍,雖說是家里長的,但也是一份心意。” “舒冉,回頭把上次你爸單位發的粽子,給王萍帶兩盒回去。” 說著,周麗不動聲色看了自家閨女一眼。 王萍之前也會送來瓜果蔬菜,但感覺最近有點頻繁,讓她感覺有些蹊蹺。 推脫不掉只能收下,打算給人家回禮。 陳家情況就在那兒。 不太可能有需要向長川幫忙的事。 若非陳閑還在備戰高考、年紀尚輕,她幾乎要疑心陳家別有圖謀。 家里有個漂亮得不像話的閨女,向長川雖然只是正科,但畢竟是公職人員,凡事都需謹慎避嫌。 見向舒冉點頭應下,周麗話鋒一轉,提起了新的話題: “對了,舒冉。” “你也該考慮下對象的事了。” “大學也畢業一年,不小了,之前你爸同事要給你介紹個青年,說讓你們先了解一下,人家條件不錯,在市里單位上班。” “不管成不成,可以先認識一下嘛!” “天天悶在你的小廠里,和外面的人也沒什么接觸,怎么能找到對象。” 一旁的向長川有些不贊同: “我覺得這事不急。” “舒冉才23,再等幾年也無妨,找對象的事也沒那么著急。” 閨女漂亮,平時向長川身邊就有很多人打聽,而自己閨女看著柔和,其實很有主見,向長川想讓閨女多磨練一下,更成熟一些再做決定。 向舒冉略帶詫異地抬頭看向她媽: “怎么突然提到這事?” “我也沒說不談,不是沒遇到合適的嘛。” “而且我最近忙廠里的事,我有個同學在金陵一家數千人的大廠擔任后勤保障科長,他們工廠近期要更換工作服供應商。” “我們廠已經趕制出樣品,這兩天我還要去一趟金陵。” “若是能拿下這筆長期訂單,廠里就能穩住固定業務渠道,廠里也能徹底盤活。” 聽到這話,向長川眉色微沉。 他身在縣發改委,受崗位紀律約束,不僅沒法幫女兒鋪路,各類單位采購項目還必須嚴格避嫌。 女兒從未有過半句怨言,他自己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周麗無奈嘆氣: “當初勸你考公進體制,穩穩的鐵飯碗,輕松安穩,你偏要自己開廠吃苦。” “你要是也有陳家那小子的運氣,就好了。” 向舒冉笑道: “媽,你就別發愁了。” “我本就不喜歡朝九晚五的安穩生活,現在靠自己打拼,反倒自在踏實。” 不過。 她并不認同母親“運氣”的說法。 事情具體是怎樣,向舒冉也不知道,她只確定一點——大富豪酒樓老板不是傻子。 從王萍的閑聊中,她大概摸清整件事的脈絡: 陳閑自己研發兩種口味小龍蝦做法,在家里做了得到家人認可,立即提議家人到夜市擺攤試水。 憑借口味火爆,成功吸引大富豪酒樓老板主動接洽,最終高價轉讓配方變現。 旁人只當是他運氣爆棚。 但知道了結果,向舒冉回溯整件事的邏輯,哪里是運氣二字能概括的? 先以地攤低成本完成MVP市場驗證,夯實口碑、證明商業價值,再順勢完成技術轉讓、快速落地變現。 這是工商管理領域十分經典的初創商業案例。 她大學主修工商管理,專業課成績優異,畢業后返鄉開辦服裝廠,看中了小縣城低廉的房租與人力成本。 可基層小縣城營商環境受限嚴重,大學的專業知識大部分用不上。 深夜,她偶爾也會感慨所學無用武之地。 萬萬沒想到,這段時間她居然見證了一場成熟老練、步步為營的商業操作。 這般干脆利落的快進式變現模式。 居然出自自己認識的一個小弟弟之手,實在詭異。 這兩天,向舒冉時常會思索,陳閑的每一步操作,究竟是無心插柳,還是早有規劃、精準布局。 晚上。 陳閑到家時,陳濤正就著幾碟涼菜喝著酒。 見到陳閑,陳濤笑著開口: “剛回來就聽人說你弄了什么小龍蝦,賣配方賣了十幾萬,真的假的?” 陳閑在他旁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豬頭肉,開口道: “是有這回事。” 抬頭見陳濤滿臉錯愕,笑笑說道: “錢在我卡里,你和大嫂要是急用,隨時跟我說。” “要是有人朝你借錢的話,你就說我錢攥手里,不給家里,要真要借錢,讓人直接找我。” 陳濤訕笑: “哪能啊。” “人家怎么可能找我借錢。” 陳閑淡笑道: “我就隨口一說。” “這兩天,已經有親戚找爸媽他們開口,我讓他們都推到我身上了。” 他了解家人的性格。 陳正明古板,有大家族思想,又好面子。 錢要是在父母的存折上,面對親戚求助,他爸大概率抹不開面子,可能真借了。 至于他哥陳濤狐朋狗友多。 一旦消息傳開,少不得有人找他。 上一世這些事他沒少見,早已看透這些親戚鄰里、酒肉朋友的秉性,所以從一開始,就直接掐斷了源頭。 那些親戚借不到錢可能會陰陽幾句。 但老爸再要面子,也不可能在這件事上不自己兒子。 一旁的王萍連忙點頭附和: “他小叔這話沒錯。” “這年頭欠錢的是大爺,借錢容易要錢難,最后全是扯不清的麻煩。” … 周四晚上。 第二節晚自習下課,高三教學樓瞬間熱鬧起來。 學生們紛紛將課桌書本搬到走廊,片刻之間,整條走廊便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本資料。 明日即將迎來四模考試。 這也是高考前最后一次摸底考試。 為了讓學生充分適應高考節奏,學校特意騰出一天半的考試時間,考完還留了一天半的休息時間。 走廊人聲嘈雜,大部分同學搬完書本便匆匆離去。 陳閑和幾名同學主動留下,負責清掃教室和調整考場,貼上座位號,班主任黃志毅在一邊指導。 教學樓漸漸恢復平靜。 偶爾有零星學生的身影從走廊匆匆掠過。 就在陳閑幾人清理收尾、收拾垃圾時,走廊里傳來一陣清脆的噠噠腳步聲,來自十三班的方向。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十二班后門飛快閃過。 腳步聲驟然一頓。 隨即放緩,變成咔噠、咔噠聲。 幾人抬眼望去,就見葉青鳶如同倒放的音像,從樓梯口退到陳閑他們班教室后門,低著頭,靜靜站在門外。 沉默片刻,始終未曾抬頭的葉青鳶輕聲開口: “我會加油。” 說著還很中二地握了握拳頭。 唰的一下,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陳閑身上。 陳閑干咳一聲,沒想到她會來這么一出,摸了摸鼻尖開口: “嗯,加油!” 噠噠噠…腳步聲逐漸遠去,帶著幾分雀躍。 陳閑心中了然。 之前他說過,只要她四模能考到五百七十分,去市區就帶上她。 這幾天她復習得特別認真,剛剛特意過來表決心呢! 不過。 她可能不知道。 出發之前,成績還出不來呢! 班主任黃志毅還在一旁站著,其余同學礙于老師,不敢肆意調侃,只能對著陳閑不停擠眉弄眼,滿臉戲謔。 老黃無語地看向陳閑: “你人還怪好嘞!” … 次日上午。 考場內,氣氛肅穆。 陳閑在位置上,看著周圍神色各異的同學。 時隔十幾年,他再一次坐進考場,潛心復習了兩星期,不知道效果怎么樣,這一刻,他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緊張。 他閉上雙眼,緩緩深呼吸,一點點平復心緒、放松身心。 直到監考老師抱著考卷走進教室。 “考試即將開始,所有同學把與考試無關的東西放到教室前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