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仙府。 九天焰光烈烈,一道蜿蜒修長的蛇影盤在火海中央。 肉身已被神火焚滅。但蛇妖精魄、真性依仗千年內丹,仍以“不死秘法”頑強抵抗。 “你打算談什么條件?救你出來?” “不——妾身因貪念作祟,咎由自取,合該命終于此。只是有一樁心事未了,想請道友消除一個人的記憶。”那蛇影虛幻不定,語氣十分客氣。 “記憶?誰?” “我家夫君。他是個凡人,若久不見妾身歸家,怕是會跋山涉水的各處尋覓。為讓其后半生過得安心,望道友抹去和妾身有關的記憶——妾身親見道友在顯陽仙府的修行。知曉道友天賦很高,想必‘遺魂秘咒’對你并不難。” “…” “如何,這筆交易很劃算吧?不需要你冒任何風險,只要幫妾身抹掉一個人的記憶,妾身就付出內丹,助你等解瘟。” 敖鼎不做聲,席地而坐,盯著蛇影出神。 紅童:“不是——這女妖好自戀啊!她怎么就敢確信,她夫君肯定會來尋她?指不定人家早把她拋在腦后了!而且,人妖之戀哎——她竟然到死了還想著對方?” 見證寧芷、黃精,涂清兒和賀驍的兩段經歷,敖鼎內心對人妖之戀十分忐忑,根本不敢相信一位女妖真有什么日久天長的真愛。 如今賀驍精力旺盛,年輕俊美或許涂清兒還會喜歡。可若他日年老力衰,涂清兒對他,難道比齊老道要好幾分嗎? 黃童猶豫道:“興許…興許他們是真愛呢?” “真愛?人妖的真愛嗎?哈哈…你想笑死我,繼承我的遺產嗎?”紅童乃欲之化身,對什么情情愛愛可不在乎。 黃童吶吶不言。他雖然相信真愛,卻總覺得這蛇妖未免過于坦然了。 真就心思純善的好妖? 那怎么被關押到這,即將被燒死了? 敖鼎凝眉思忖后,沉聲問道:“夫人,能否談一談你們夫婦的往事?我初入道,大家都讓我防備人妖之戀。我倒真想看看,你們這段戀情是否真心實意…” “在這種緊急時刻,你要聽我講情事?”蛇影中傳出陣陣輕笑。 但旋即,蛇影便應道:“也是,如今瘟毒蔓延,你幫不上什么忙,驅魔院那群人也沒趕來。罷了,若能讓你警醒幾分,日后堅定道心,告訴你也無妨。” 接著,她講述自己和夫君的往事。 其實也沒什么。 無非是一條大蛇在渡劫時受創,又被仇家偷襲。遍體鱗傷的大蛇,不得不幻化成菜花蛇躲在農戶家中。 后來農夫歸來,見這蛇奄奄一息,且無毒蛇之相,便養來做個捕鼠捉蟲的同伴。 “好老套的故事。”紅童吐槽道,“這樣的故事,我分分鐘能寫一百個。” 敖鼎面色如常,繼續問:“既如此,夫人只需和郎君美和生活,為何又要牽扯到此番人妖紛爭?” 蛇影似露出一個苦笑:“因為妾身太貪了。妾身不滿足與夫君的一世情緣,想要跟他天長地久,做一對神仙眷侶。” “你要教他修行?”敖鼎對賀驍的安排也是如此。如果未來二人情誼圓滿,嫌一世不足,那就邁入仙道長長久久… “是啊,妾身想導其修行。奈何昔日雖得仙門真人點化,成就這千丈玲瓏不死天蛇之軀,卻無法指導人身修煉。故而,妾身想要去仙門求一部正典。” 敖鼎不懂了:“若只求一本功法…何必鬧到這般地步?” “所以說,妾身太貪了——若求一部龜書丹卷,尋處靈市,花些貝葉也就是了。但妾身不愿夫君得授下乘之法,立志要為其求一本玉章金簡。” “那又如何貪了?”敖鼎更納悶了,“六宗廣布仙統,本就有許多正典仙經光明正大傳授外界,擇一部修持不就成了?” 蛇影動了動,看向仙府門口。 “小友啊——不是誰都有如你一般的天賦,能隨隨便便煉成玉章妙法。妾身想引夫君修行玉章金簡,一要尋找容易修行的功法,二要設法為夫君易筋洗髓,三要修行進度快的。后來,妾身反復思量,才選定來廣法宗盜取仙書。” 既要,又要,且要。 滿足蛇妖要求的功法,其他五宗不好找,但廣法宗內能沒有嗎? 于是,她趁真人們與妖王大戰之際,偷潛蒼玄仙府盜取仙書。 別說,還真讓其得手,取走一本《兩儀玄蛇大靈幻書》。 但很快,仙書被盜的事情被蒼玄子察覺。蒼玄子在鎮妖宮當值,為七十二路“誅妖御史”之一,當即勃然大怒,把糾纏的妖王逼退后,馬上回轉仙府擒拿妖蛇,設法將仙書奪回。 只是在斬殺妖蛇時,因不死玄術阻撓而無法盡功,找來幾位真人幫忙也無法破除秘法。但彼時蒼玄子怒火中燒,加上妖庭那邊的壓力過大,也顧不得拖延。索性收了仙府諸寶后,把蛇妖鎖在仙府中煉殺。 你不是來我仙府盜寶嗎? 那就陪著仙府一起覆滅吧! 蛇妖講完前因后果,敖鼎表情變得古怪。 嗯… 怎么說呢? 還真有幾分咎由自取的味道,的確是太貪了。 “小兄弟,妾身遭遇你當銘記于心,日后莫要如我一般——貪心作祟,橫遭劫禍。” “聽夫人如此說…與其說是貪心之禍,倒不如說是情劫?” “也或許吧。情之一念,道心蒙塵,落得這般下場。不過情愛之妙,不足為外人道,至今——亦不悔矣!” 見蛇妖如此灑脫,敖鼎沉吟不語。 “本尊,信不得啊!”紅童道,“蛇妖狡詐,豈有真心?還為了消除一個凡人記憶與我們交易?荒謬至極!” 黃童雖可憐蛇女遭遇,但也小心道:“她的要求過于簡單,感覺…感覺其中有詐!” 敖鼎思忖后,也不敢獨自做主,索性回到段靈霄身邊商量。 “啊?蛇妖打算化解瘟毒…唔,倘若她修持玉鼎一脈的不死玲瓏法身,或許還真能辦到——只是,你想得也沒錯。她的要求太簡單,這瞧著——并非一尊妖邪所為,而是一位困在情劫中的有道妖仙?” 敖鼎苦笑道:“所以,不敢輕信吶。” 段靈霄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逐漸爬滿的膿瘡,心中一橫:“這樣,先讓她試一試——出事我來扛!本來就是救我嘛。若能救下我和其他仙府的人,皆大歡喜。若救不下,我拼著魂飛魄散拖她一起去輪回。” … 仙府內。 蛇影靜靜盤踞在中庭,看著火焰一點點灼燒自己的內丹。 “到底是西極鎮妖院出來的高手,對我輩妖仙克制太強了。” 專精降妖的六宗高手本就是妖精克星。 更令妖無語的是,六宗特意弄出“鎮妖院”這種機構,把一大群精通鎮妖秘法的高手集合在一起,日夜切磋交流。促使他們的降妖手段日漸精進,堪稱妖族一大悲劇。 “不用九九八十一日,我怕就要化作灰燼了。” 遺憾嗎? 有點吧? 但更多的,是對自家夫君的掛念與擔心。 這時,她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道友又來了?想必,是應下妾身的交易了?” “交易可以談——但是,我們要用大道真性立誓。” 和昔日孫辰一樣,蛇妖欣然應下。 任由敖鼎立下字據,然后她一字一句重復。 感受到一股大道真性自高天落下,纏繞在自己身上后,敖鼎這才放下心。 “把你家位置告訴我,我回頭去消除他的記憶。至于你——” 只見中庭翻滾妖氣仙光,碩大蛇影縮小凝練為三尺紅蛇,纏繞在一枚晶瑩剔透的內丹上。 “我用內丹將瘟毒吸出來即可!” 說罷,蛇妖鼓動殘存法力。 九玄神火察覺妖氣壯大,火勢再度暴漲。 “啊——”蛇妖強忍焚神之苦,催動內丹對準顯陽仙府外的段靈霄。 段靈霄只見遠方火光沖霄的仙府內傳來一股恐怖攝力,他身上諸般邪祟立時消散,整個身體立時輕松幾分。 “她真沒說謊?她真打算幫我們?” 段靈霄心中很復雜,默默騰空踏云。 看著那枚內丹不斷卷起大道玄氣,把一座又一座仙府的瘟毒收走。 而隨著瘟毒涌入內丹,蛇妖反被瘟毒侵蝕,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倒在火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