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藏在哪,劉仲南并不知道。 但敖鼎有“左眼”。 他讓劉仲南帶著自己在白麟國飛了一圈,然后指著國都南郊的一座小黃土丘道:“這下面有東西,哦——是一座由大道真性封鎖的鐵門。” 劉仲南立刻飛下去,然后又把陸修帶過來。 三人站在黃土丘上,劉仲南輕輕拍擊黃土,笑問二人:“面對這種隔絕起來的空間,或者靈境法界一類地方,你們知道怎么去吧?” 陸修:“轉圈圈?” 劉仲南:“知道原理嗎?” 陸修自信道:“孫前輩講過,‘轉圈’的原理是模糊界限、混淆感知,讓我們看到本不存在的道路。敖鼎,對吧?” “差不多。”敖鼎左眸盯著土丘,學著劉仲南在土丘上摸索。 無須轉圈,真天金罡輕輕一催,金色漩渦便暴露在三人面前。 劉仲南笑了:“陸修小弟說的不錯——不過在某些人眼里,連‘模糊感知’的儀式都不需要。只要‘看到了’,便能馬上找到通道。走吧,咱們下去!” 他雙手各抓一人,直接跳入漩渦。 視界驟變,等敖鼎、陸修回過神時,已站在一座崎嶇山洞內。 “唔…能感覺到…這邊充盈仙氣——是清微宗的路數?”劉仲南喃喃道,“看來,那位師伯還有些布置啊。” 那位仙帝出自清微宗? 敖鼎心中一動,默默念誦金光咒。 三片蓮瓣在頭頂聚合作蓮燈,徐徐照亮前路,引三人來到一座嵌入盡頭石壁的鐵門前。 鐵牢門纏繞一層層鎖鏈,還有陣陣陰氣外冒。 “啊?這居然有一座鬼蜮?早知這邊有鬼蜮,何必讓赤媚夫人額外行動呢?”劉仲南上前打量鐵牢門。那上面纏繞的黝黑鐵索篆刻一類奇特的北陰咒文。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變得十分古怪。 “看來這座密藏跟我們所想——根本不一樣啊。” 敖鼎走上前,他凝視鐵牢門,目光復雜間默默運轉腦后地獄玉輪。 七重地獄和鐵牢門內的空間共鳴,恍惚讓敖鼎看到一片凄慘景象。 黝黑世界由粗糲、冷硬的黑鐵構成。 天是鐵壁,垂懸萬千鐵索,捆著一個又一個鬼魂。那些鬼魂身上綁著鐵塊,懸在天地之間體驗兩極撕扯。 山是鐵樹,樹上插滿鬼魂,銳利的鐵刺戳穿全身,血液自鐵樹縫隙間流淌作血河。 河是鐵水,大量鬼魂在鐵水中澆筑,并自七竅不斷往內灌入鐵汁… 地是鐵床,密密麻麻的鬼魂躺在鐵床上,身上又有無數鐵床堆疊,壓得他們無法掙脫,也無法喘氣。而每次被壓死后,又會再度于鐵床大地復現,繼續體驗被鐵床碾壓的苦楚。 “鐵牢地獄。” 敖鼎低喃說著。 “這地獄內懲戒的,怕是和昔日仙朝有關。這哪里是什么寶藏?分明是一處處刑地。” “你們看——鐵門上有雕畫。”陸修的聲音打斷敖鼎沉思。 抬頭望去,鐵門兩側雕刻一幅幅鏤空畫,講述門后封印諸鬼的前因后果。 第一幅畫,講述一位修真者游歷人間,看到凡人生活笨拙,便傳下諸多咒法。諸如炊餅咒、凈衣術等,俱是那個時代傳下來的。 “難怪——”黃童一本正經道,“我就在想,炊餅咒這種用來制作燒餅的咒語,哪家修士閑著沒事研究?制作普通燒餅有什么用?若是仙人自己吃,制作仙食靈膳豈非更好?果然——這咒語就是給凡人創造的,是那座仙朝的遺產吶。” 第二幅畫,講述那位修真者游走人間,發下大愿,創造仙朝,系統化興辦學堂,教導凡人。 后面緊跟著第三幅畫,是修真者在教導凡人的過程中,結識各路神獸、精怪,并一起定下契約、幫助凡人。 劉仲南感慨道:“就是這個契約壞事啊——因神獸法力廣大,所以限制神獸們傷害凡人,把凡人放在一個被保護者的角度。可到頭來…” 后面一個個小格子內的鏤空畫,都是講述仙朝開辟,那位修真者成為仙帝的經過。 而在右側門戶下方,忽然內容急轉直下。 仙帝閉關,留下各路神獸繼續維護仙朝秩序。 而隨著仙朝發展,能源越發稀缺,那些仙官不得不要求神獸們想辦法。 起初,神獸們還盡心盡力為仙朝設法尋找能源,甚至去元氣潮汐之上采集先天道炁。但隨著仙朝越發繁盛,神獸們逐漸入不敷出,越發疲累。而他們的疲累,卻反而激起仙朝百官的憤怒。 敖鼎目光盯著其中一個小格子,恍惚能聽到那幅畫內的怒吼與指責。 “我們仙朝供奉你們許久,如今讓你們采集道炁卻說辦不到?” “要你們這些廢物有什么用?” “怎么?還想反抗?” “看清楚你們身份,你們不過是仙帝降服的狗奴才!也配跟我們人族平起平坐?” 一頭神獸憤怒地想要反抗,卻被昔日和仙帝簽下的契約反噬,只得匍匐在地上,任由仙官們凌虐自己。所幸神獸皮糙肉厚,又有玄罡護體,仙官們最初也無法傷害他們。 而隨著神獸們和仙朝的矛盾越發激烈,許多神獸選擇罷工,暫時離開仙朝范圍。 但轉折點,在于更后面的一幅圖。 一團身形古怪的黑霧人出現在畫中,他走入仙朝內和各路仙官交談。 不多時,仙朝出現各種災難,百姓哭嚎奔走,請求曾經離開的神獸們回來救援,并宣稱自己錯了。 于是,一頭心善的麒麟從高天歸來,幫助凡人們解決火災。而在那一瞬間,仙朝百萬修真者同時出手,用魔道秘法煉制的鎖鏈把麒麟束縛,又仗著麒麟無法對凡人出手的契約,活生生拔掉他的鱗甲,刮盡他的血肉… “一頭下賤的畜生,不會真以為我們需要你保護吧?” “狗奴才,居然還想往山里跑?死吧!” “哈哈——有麒麟血,我的長生丹就可以完成了!” “圣者大人說的對,區區畜生,生來就應該為我們獻身。” “我的實驗也可以進入下一階段,可以繼續要經費了。” … 在狂歡中,仙朝把麒麟分尸,只剩一縷冤魂在天地間哭嚎。 這并非個例,還有其他神獸也遇到類似遭遇。 當仙帝出關,所見景象便是仙朝子民研究魔法,煞氣沖霄。更有各路神獸冤魂在自己面前哭訴。 “昔日,我等與你簽下契約,一起保護凡人的生活,甚至愿意相信你,立下不傷害仙朝子民的誓言。如今,我等卻落得如此下場——陛下心中可安?” … 敖鼎目光掃過一幅幅鏤空門畫。 三小只亦感慨萬千。 紅童摸著腦袋瓜。 “這些神獸也太慘了點…雖然是異類,但…但真是慘吶——未來本尊統治修真界,哪怕打算找妖獸當食材,怕也不會把所有神獸精怪統統弄死吧?” 這仙朝墜落魔道,是境內所有精怪都不放過。抓到了,直接煉成材料,無一例外。 即便是對外界八卦毫無興趣的藍童,都不免說上一句。 “本尊謹記,日后不要胡亂立下誓約。天道誓約這種東西,立下了就無法違逆。” 一群神獸,本有可以摧毀仙朝的力量。但在一位魔人的挑唆下,直接被仙朝弄死了好幾頭。 最后面幾幅壁畫,是仙帝看到“異族朋友”的遭遇后,親自抹除仙朝,以鐵牢地獄囚禁仙朝罪魂,摧毀自己一生建立的心血。 “哦,師伯本打算清理仙朝后,再來設法解決這些魂魄,并幫助麒麟冤魂解脫。但是——” 那位仙帝因殺戮過重,直接被六宗鎮壓了。 陸修不解道:“就算那位前輩犯事被關起來,但六宗對這些怨靈都沒有任何處置嗎?而且——為何六宗事前不出面,任由仙朝墮入魔道?” “有——有金庭宗的高人來過…似乎在門戶上面加持咒術,把鐵牢地獄的某片區域時間靜止了。”敖鼎圍著鐵牢門轉悠,他能看到“太微真篆”的痕跡。 “應該是那頭白玉麒麟的冤魂所在吧?仙帝前輩把罪魂送進來,讓他看著罪魂處刑來化解怨氣。但日夜觀看他人處刑,又何嘗不是一種對麒麟真魂的消磨呢?所以,有金庭宗高人把麒麟的時光封印了?” 至于為什么不救人,敖鼎也看不明白。 劉仲南笑道:“嗯,你們預先了解下也好——咱們六宗的高真上仙,都飛升離恨天防備魔祖降臨,六位真君祖師也在離恨天里。留在山海真界里的大真人都沒幾個。按照師長們的說法,真人以下的紛爭他們一般不會出手。一切因緣際會,自有天數安排。” 何為天數? 便是離恨天那邊的安排。 白玉麒麟為何不直接救下? 興許,是牽扯到那位仙帝脫困,以及未來下一次仙朝的布局。 也或許,是在等待一位有緣人的到來。 劉仲南打量壁畫,輕聲道:“這位師伯的處境,還算是比較好了。” 陸修難以置信:“被六宗抓回去、關起來,這還算好?” “至少他還活著——我記得門中記載,有一次帝滅之難的仙帝,直接被他培養的真人仙官們肢解砍殺了。最后,還是他那些同門從六宗祖庭沖出來把那個肆意的仙朝徹底給滅了。” 頓了頓,他對二人解釋道:“每一位前輩建立仙朝,都有各自想法。眼前這位師伯…覺得人族弱小,找來各路神獸精怪保護人族,還給他們定下‘不可傷害凡人’的規矩。到頭來,凡人卻可以隨意用武器、術法攻擊神獸。最后在魔道挑撥下,直接殺了三頭神獸——而那位前輩嘛…他倒是明白‘修行先修心’的道理,鼓勵凡人修行的同時也限制修行后的凡人隨意使用力量。并且,他推崇集體與秩序。即便是那些得道成仙的真人,也不可以在仙朝境內肆意妄為。甚至真人也要如凡人一般遵守規矩——最終因律法過于嚴苛,導致各路修行之人不滿。在他閉關之時合力將其肢解三萬六千塊,就連魂魄都撕扯粉碎,沒有輪回的希望。” 陸修咋舌,正要跟敖鼎討論時,忽然瞥見敖鼎上前一步,伸手觸摸鐵門。 然后—— 他被一陣白光包裹,竟直接消失了。 “劉大哥——這!” “他進去了。”劉仲南面色一沉,抓著陸修往白光里面沖。但二人到底晚了一步,還沒來得及靠近,白光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