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縣。 時隔多日,敖鼎再度來到人族城池。 那份喧囂熱鬧的氛圍,與山野妖靈們的清冷截然不同。 敖鼎深吸一口氣,頓時有種從世外回到人間的奇妙感覺。 入城,直奔藺家大門。 門房小廝還記得三年前的故人,連忙請他入內稍待。 不多時,藺白親自過來邀請,大笑道:“敖兄弟,你怎么來了?可是修行有成,來探望我這位故人了?” 見藺白身上流轉一絲絲真炁,敖鼎驚訝道:“藺大哥竟筑基成功了?” 百日筑基,對孩童、少年并不難。 元陽無漏,工夫尚勤,短短百日便可成就。 但對藺白這種青年就不簡單了。 每長十歲,難度翻一倍。 若老年人嘗試,怕是筑基沒成功,人先沒了。 “全仰仗父親指點,算是小小入門。” 見敖鼎驚訝,藺白也很得意。 他們父子雙入道,算是一件廣大門楣的大喜事。未來,說不定藺家還能成為一方修真世家呢。 敖鼎入內做客,和他聊起玄嘉之國近況。 聽聞何文昌等人情況不錯,藺白也松了口氣:“王楙沒事——那就好啊。他家這幾年遭了難,他沒事就好…這兩年我設法去尋那處地界,卻怎么也找不到了。仙家妙境,到底不同。” 敖鼎佯作不知,詢問王家近況。 “三年前,你和孫前輩、陸兄弟離開不久,王家出了禍事。據說是祖上得罪一位風水術士,如今回來尋仇。在那術士報復之下,王家霉運當頭,族人接連出事。多虧我們這些故交在旁扶持,勉強還能維系家業。” 昔日王家祖先便與人結仇,這么多年下來,王家積累的善緣也在這時一點點回報。 只是比起那份恨意,這些善緣卻不足以讓王家從容渡過劫難。 沒落,仍在繼續… 敖鼎略作沉默,旋即提及瘟行道洞府。 “我看過了,那處靈氣不錯,適合你們父子修行。平日里,也能幫我看門。當然,若你們日后有錢,也可找我買下。至于這些年…姑且用酒水充作租金吧。令尊已入酒仙道,我很好奇一位酒仙釀造的酒水,與凡人酒匠的酒有什么區別。” 藺白眼睛一亮,忙從內屋取出一個玉壺。 “父親,父親,您快出來!” “怎么了?”白煙伴著酒香裊裊而動,一道幻影飄飄現身。 仔細看,那美髯翁滿面通紅,酒氣熏天。 “呦!小兄弟,是你啊。” 藺父清醒過來,連忙打招呼問好:“孫前輩可還好?” “孫辰前輩一切如意順遂。” 隨他心意去轉世,沒有任何計劃外的事情,可不順遂嗎? 再度提及洞府之事,藺父滿口應下。 “小兄弟還想著我們父子,此番恩情無以為報——快,兒子,去給小兄弟備幾壇我新釀的‘醉月酒’。這是采太陰精華而成的靈酒。” 敖鼎謙虛笑納,又補充道:“此外,兩位在那處洞府修行時,若遇見一位叫賀驍的凡人,勞煩照拂一二。” 簡單提及賀驍和涂清兒的狀況,以及自己的一些揣測。 “原本,我不想把妖想太壞——只是…” “小心無壞事。”藺父是閱歷豐富的中年人,遠比賀驍、藺白、敖鼎這些小年輕有見識。 他拍著胸脯道:“放心。老夫在,斷不會讓賀驍小友出事。” 敖鼎再將仙枕頭取出,請藺白代為轉交給賀驍。 讓他們之間轉交,自然也是為了讓他們之間搭上關系,給賀驍留下退路。 眾人交談甚歡,藺家父子請來城中大廚為敖鼎烹辦宴席。 宴上,敖鼎問出自己近日想到的一個困惑。 “昔日孫前輩說,讓我盡量不插手他人因果。可岸上推波,卻不能沾濕衣角…但在賀驍之事上,我卻插手過多,甚至隱約有種不安,這算不算涉足他人因果?” 敖鼎自問已十分注意,凡事讓賀驍親自上。無非是幫忙牽線搭橋罷了。全程,他沒有動武。 可仔細回想,自己的確影響太深。 若無自己插手,他們斷無成事之能,或許未來便是另一個場景。 藺父想了想,把酒杯放下,對敖鼎道: “我雖比小友癡長幾輪,卻也是修真新人。這等修真隱秘、因果承付之事,我無法解答——不過,可讓藺白拎上幾壺酒水,隨你一起去城南拜訪一位高人。” “高人?” “那是年前到陵城縣的一位修行者。他精通占卜之術,每日三卦,為百姓指點迷津,導人向善。有不少惡霸閑漢被其導歸正道。我觀之,他應是一位玉闕之上的存在。且他日日助人行善,泄露天機。你要問因果報應,尋他最妥帖。” 怕耽擱敖鼎修行,宴后藺父便取出三壇“云仙醉”,讓藺白立刻領敖鼎前往城南求教。 … 城南。 角落有一麻衣老者坐在桌前,旁邊立著一桿天機幡,上面寫道:“一日三卦,導善趨吉。有緣可見,玄機自來。” 那城南角落處堆滿了人,卻一個個猶如無頭蒼蠅似的,繞在老翁周邊亂轉,卻無人能看到老翁和桌椅所在。 “段大師每日三卜,甚是靈驗,故前來求教者甚多。只是大師在附近設下咒術,唯有緣人和修行者才可觀之。” 藺白小聲與敖鼎說完,臉上堆著笑容擠開人群:“段大師——在下有事請教。” 眾人只見藺白領著一個少年過來。 但下一刻,二人又不見了。 “哎呀——今日第三個了!今日三卦已經全了!” 眾人捶胸頓足,卻無可奈何。 隨后,他們聽到空氣中飄來蒼老的聲音:“三卦已畢,諸位速速離去。” 戀戀不舍地,眾人默默離開。 敖鼎看得驚奇,默默睜開左眸觀察四周咒術。 雖然沒有直接觀看老翁,但那老翁仍是嚇了一個哆嗦,盯著敖鼎左眸,再也維系不住那番仙風道骨。 用天機幡對四周一掃,金圈罩住三人。 他客氣問道:“藺小友,你身邊這位同道如何稱呼?” 那只眼睛—— 好渾厚的大道真性啊。 “不知道友是我哪一宗的同門?” “我叫敖鼎,無字,目前尚未拜師。今日前來,有些煩惱求教道兄——應該叫道兄吧?” 雖然敖鼎沒有刻意用左眸洞徹老翁本質,但右眼也能看出老翁身邊遮掩的幻術——這“老翁”怕是很年輕呢。 “哈哈——”蒼老的聲音忽然變得清爽年輕起來,只見老者搖身一變,卻是一位唇紅齒白、姿容不遜敖鼎的俊美青年。 藺白大驚:“前——前輩?” “哈哈——藺道友勿怪——世人多癡愚,以外貌為先,認定年長者聰慧,年輕人辦事不穩重。我不設法變化老人家,也難取信于人。” 藺白苦笑搖頭。 “你們這些得道的修真者,真是一個比一個奇怪。” 段靈霄嘲笑道:“你如今可也是修行者嘍!” 藺白不語,把酒壇擺在青年段靈霄面前,說起敖鼎來意。 “求我討教天機因果?好好,道友請說。” 沒入六宗? 嗯,那以后也必然是六宗門下。 段靈霄十分客氣,敖鼎默默坐在桌子對面,提及自己幫賀驍與涂清兒之事。之后,又提及自己這一路行走以來,幫助各個村子,乃至黃精仙、水鬼、寧芷的事情。 青年聽著敖鼎行善事跡,右手藏在袖子里不住掐算。 好一會兒,他大笑道。 “道友多慮了,日后行事端看本心,不要太多顧慮——顧慮,那是老人家的做派,咱們年輕人只管沖,無妨——回頭,自有師長給咱們撐腰。” 我哪里來的師長撐腰啊? 敖鼎無奈苦笑。 段靈霄不以為意。 一個真人之眸,六宗肯定有師長樂意收徒呢。 再不濟,我可以拉回我們紫陽宗啊。 想到自己可能多一位師弟,段靈霄越發和顏悅色:“什么因果啊,恩仇啊——你這小小年紀不要在意。仙家有說法‘眾生畏果,真人畏因。’咱們這個層次,不插手他人因果,指的是防備日后出事波及牽連。只要穩妥處置,不波及我們,就如你前些日子的那些處置,就很穩妥。 “超度水鬼。你插手那水鬼本應苦苦蹉跎三百年的厄難。但事后,有人恨你嗎?有誰會為此,尋你報仇嗎? “你開解那位學醫的姑娘,她家上下感激都來不及,又有誰去恨你?未來,她修道有成,還要拜謝你這位恩主。 “再說賀驍之事,你擔心他們日后感情不長久——可即便如此,又與你何干?路,是他們自己選擇。你只是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提供了一些和善的幫助。就如我在此擺攤卜卦,只是引導他們向善——真正走上善道,需要他們自己邁開步伐。” 青年重重拍著敖鼎的肩膀。 “你那位引路前輩的話,無須過多在意。他不要你插手他人因果,只是不希望你品嘗惡果,是對你的一種保護。不過在我看來,咱們年輕人該闖就闖,吃虧了,那就是積累閱歷呢。” 好豁達。 看著青年爽朗的笑容,敖鼎內心贊嘆。這位六宗真傳果真心性不俗,頗似孫辰前輩啊。 藺白聽后,也放下心,笑道:“老弟可放心了?孫辰前輩如此告誡你,想來是愛之過深,你不要在意。” “啊?孫辰?清微宗的孫辰師叔?” “對,道兄認識?” “啊——不認識。不過…”青年撓著腮,“是孫師叔勸你行事小心謹慎?啊——這個嘛…你倒是可以認真聽一下。咱們年輕人雖然有沖勁,但有些事情也要委婉一些。有些氣,是可以忍一忍的。像什么一怒踏破山門,反手拍碎靈山什么的…還是要克制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