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澤蒼茫,玄淵隱靈。有精無名,其形也微…” 陸修捧著小碗,手指捏著露珠輕輕灑在龜裂干涸的地面。 然后,他瞪著地面,繼續念咒。 “坎水為路,巽風為車。衣黃乘駒,日行千里…” 干涸焦紅的地面依舊沒有變化。 當最終一句“奉紫陽真君律令敕”念完,地面依舊沒有變化。 陸修撓頭,求救似的看向孫辰。 已經上百遍了,沒用啊! 孫辰欲言又止,最終滿腔言語化作一句寬慰:“天石派乃玉鼎法脈,擅長丹道。回頭,你專心研究丹術吧。” 孩子,咒術這東西,你玩不明白啊,還是老實背丹方吧。 再看隔壁,敖鼎拿著石碗,正跟一個四寸大小的黃衣小人嬉戲玩耍。食指慢悠悠蹭著小人兒的肚皮撓癢,惹得慶忌咯咯直笑。 千里澤精咒? 對敖鼎并不難。 更何況,還有一位真人仔細教導。這可比在七靈門時,自己窮琢磨方便多了。 只念了十二遍,敖鼎就會了。 “敖鼎,過來——我們準備啟程了。” 孫辰喊了一聲,敖鼎立刻捧著澤精過來。 看向碗中小人,孫辰笑瞇瞇取出一枚丹丸。 “來,你回去叫人,只要能帶我們前往白山郡陵城縣,這枚‘云澤淬玉煉形丹’就給你們了。” 那丹藥有龍眼大,通體赤紅,香氣撲鼻,更有一股純凈的水澤之炁流轉。 慶忌小人見狀,立刻撲上去,抱著丹藥不撒手。僅舔著丹藥表皮,他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純凈無比的云澤精氣。 孫辰笑瞇瞇用手指輕輕挑弄,小人暈暈乎乎跌回石碗中,小黃帽也從腦袋瓜掉下來了。 “去去,快些去喊人——若讓貧道滿意,回頭可以再額外獎勵你們一枚丹藥。” 小人一聽,重新戴好帽子,從石碗跳到地上。 啪! 一道黃光閃爍,小人消失不見。 敖鼎在小人消失后,緊繃心神才默默舒緩。 沒有他全力控制,體表又有罡炁不受控制似的,時不時外迸。 孫辰含笑不語,只是眼神帶著幾分懷念。昔日,自己初入玄罡境,也跟這小子一樣啊。師尊讓自己召喚澤精,而自己擔心不慎誤傷澤精,時刻小心控制力道。一折騰便是三日,順利邁入玄罡通境。 類似的方式,還有手捧生蛋,用指尖催動罡炁破殼但不損傷胎膜,甚至手捧鳥卵,使其加速孵化。 當初,孫辰突破玉闕境時,便拿了一枚生蛋,剝去外殼,只留下卵液和外面薄薄一層胎膜。靜坐五日,待丹雀孵化之時,他便邁入玉闕通境。 孫辰一直以正統真傳的方式培養敖鼎,昔日自己的經歷自然原樣照搬了。 不多時,地面啪啪閃過一大片黃光,十二個黃衣黃帽的四寸小人騎著黃色小馬現身。那些小人兒還背著嗩吶、銅鑼、大鼓等樂器,并聯手拉出一輛黃色小車。 “哇——這么齊備?”陸修忍不住感慨,“雖然個子小,但東西準備卻是十足。” 藺白也滿臉驚奇地看向這些澤精。 這就是仙家手段嗎? 好奇妙啊。 這趟為救父出門,著實長見識了啊!回頭,可以跟兄弟們吹噓了。 剛才那個小人兒拉著一個長滿白胡子的慶忌澤精來到四人面前,對著他們比劃起來,并吱吱叫著。 敖鼎面色不解,仔細琢磨半晌也沒看明白這些小精靈的手勢。 孫辰卻連連點頭。 “哦。你們覺得我出價高,所以要給予貴賓待遇,讓我們乘車出行,然后一路敲鑼打鼓奏樂?也行——不過我們趕時間,兩千里路,你們可別耽擱了。” 白胡子慶忌連連點頭,又是一陣比劃。 敖鼎見孫辰能聽懂慶忌說話,心下狐疑:慶忌,應該不是什么常見的精怪吧?就算常見,前輩閑著沒事學一門慶忌語言?而這些慶忌也能聽懂前輩所說的人言…似乎也能理解我們的話… 他把眼罩挪開,以左眸觀看慶忌。 一縷縷無形水光從他們身上散發,隨著嘰嘰叫聲,與孫辰身上的大道真性共鳴。 仔細看,慶忌與孫辰共鳴的,似乎是他們體內的真性。 “哦——孫辰前輩也聽不懂慶忌說話,是依靠大道真性來溝通嗎?” 先天真性埋藏在每一個生靈體內,澤精慶忌既然誕生,便也是有情眾生一份子,自然也有真性。 “若是以真性共鳴…那么…” 敖鼎用玄嘉靈杖對自己眉心輕輕一點。 如今的他,自然沒有徹悟真性,無法看到自己靈魂深處的真性是什么樣子。但他可以模仿澤精,將真天金罡外放,嘗試和他們的水澤精光同頻。 孫辰有感,瞥見敖鼎一次次嘗試,卻沒有打擾。 嗯,同識靈音咒。 廣法宗弟子在修行時,總會無師自通,領悟這門咒術。 這就是一門通過彼此玄罡、法力共鳴,從而無需言語便可明曉彼此心意的咒術。 這也是廣法宗仙考的必備題目。 沒多久,敖鼎便能感知到慶忌們的心意。 甚至那份思想自行被咒術轉化為人言,在他耳畔回響蒼老聲音:“大仙放心,我們額外再帶十二匹地駒。路上,會以換乘的方式駕車。無須一日,半日即可抵達。您只管上車休息吧。此外,沿途果、漿也會備上。” 不遠處,兩個慶忌頂著一個水靈靈的大桃子鉆出來,拿小刀一點點切下果肉,榨取果汁… 敖鼎有些感嘆,好精細的服務,好單純誠信的精靈啊。 孫辰笑著應下,招呼敖鼎三人走向那輛黃蓋車。 走著走著,四人身體逐漸縮小,就如同他們走入嘉下國一般,等來到黃蓋車面前時,已變作和慶忌小人一般大小。 四人登車,慶忌送上切好的果肉、果汁,并檢查他們是否坐穩。 “準備啟程——” 那白胡子老頭騎著黃駒,繞著黃蓋車檢查三圈后,對隊伍大喊。 須臾間,十二個慶忌小人整理衣冠,兩兩成儀,列作六對。 為首二人持提燈嗩吶開道。 次行二人負弓挾槍,為前驅衛士。 第三隊掛銅鑼、敲大鼓,位列黃蓋車前。 第四對以馬駒牽車,駕馭黃蓋車前行。 第五對拱立車側,高擎旗幡。 第六隊押陣殿后,步步回顧。 一時間金鼓齊鳴,儼然有序。 只是… 提燈如黃豆,嗩吶如螢草,旗幡如樹葉… 再如何規整的儀仗,配合他們的身材,總有一種小孩穿大衣的滑稽感,令人忍俊不禁。 “啟程!” 在老者呼喊下,儀仗隊迅速向白山郡馳去。 藺白看著面前果盤內仔細切作一口大小的桃肉,拿起木刺小心翼翼吃。 嗯…味道和我平日吃的水果差不多。 陸修趴在車邊往外看。 狂風疾行,山林水澤向后快速閃退,根本看不清晰。 敖鼎則靠在另一側,和車外騎馬護衛的慶忌澤精閑聊著。 “我瞧你們準備這么齊全,怎么想出來的?” “沒辦法,現在行業不景氣。大仙們都不怎么雇傭我們,不得不提升服務品質,和行業競爭啊。”那慶忌一邊騎馬,一邊苦惱回道。 “競爭?莫非是其他精怪?” “差不多。現在能飛天遁地的精靈太多,我們這種日行千里的澤精,越來越不好混。而且許多大仙都會自己養靈獸坐騎,根本不雇傭我們。” 沒有雇傭,就沒有仙丹靈藥,修行起來就十分艱難。 “那你們沒想著擴張行業?比如——”敖鼎看著前面吹嗩吶的慶忌,笑道,“紅白事,你們也可以試試嘛。幫山林精怪娶親婚嫁,或者置辦喪事報信之類的?” 慶忌連連搖頭:“不成,不成。跨行搶生意,要被那群狐媚子打的——那些狐媚子可比我們厲害多了。” 孫辰在一側笑道:“所謂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妖有妖道…這些在中荒四宗境內的妖靈精怪,在遵守四宗玉律的同時,也思慕人間紅塵,遂效仿人間,鼓搗各行各業。慶忌主車馬迎接送往,狐貍精管迎婚納嫁,狼妖操持討債追兇,猴妖釀酒賣漿…一片地界內的精怪大抵把工作劃分妥當。搶生意,那就要火拼打架。好些時候,還需各地名山洞府的修真者出面調停。” 慶忌連連點頭:“就是這樣。那些狐媚子以色討人,最是下賤!不知從各路大仙手邊得了好處,我們可打不過——四太爺經常勸告我們,寧可少做生意,也要保全性命。反正我等居于涸地水澤之間,平日鮮少與其他精怪來往。” 四太爺? 敖鼎不解,正要詢問,卻看到孫辰投來目光。 僅目光交錯,敖鼎竟利用“同識靈音咒”聽到孫辰的一段密語。 “慶四太爺,是慶忌澤精一脈得道的真人,乃金庭宗的護法真人。昔日,得金庭宗一位前輩提攜成道,算是中荒慶忌一脈祖宗級的人物。千里澤精咒,也是他昔日傳下來的。希望通過侍奉仙家的方式,讓后輩慶忌得以成道。不過,慶忌會固然團結,但比起狐仙一脈卻差遠了。狐仙妖媚,不知多少狐仙嫁入仙門作了姬妾。狐仙一脈的真人數量,兩位數起步呢!為首的兩位太爺、三位奶奶更是尋常真人都不愿招惹——人家背后有大人物。” 敖鼎聽了一會兒中荒妖聞,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問慶忌道:“這邊有精怪經營外賣、送貨一類的生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