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鼎內心的驚悚難以言表,只能強作鎮定,一遍又一遍運轉金光法訣。 修真,便是如此詭異兇險嗎? 要時時刻刻跟這些玩意打交道? 旁邊,孫老道看到少年神色不安,暗自好笑。 他傳音道:“小子,發現了什么?別擔心,貧道有把握護你周全,區區嘉下國傷不了你我。” 等城門樓上的國主慢吞吞在一眾侍女、女兒攙扶下離開,人群漸漸散去。 只留下一行“十位壯士”和幾位官員。 那幾位官員在敖鼎左眼中,比旁邊的大黑螞蟻體形更加碩大,體表還有一道道詭異的靈性花紋。 而右眼中,卻是三位面目慈和的老官。 三老長揖行禮:“諸位壯士有緣來到嘉下國,請隨我們到宅院歇息。” 路上,敖鼎小聲和孫老道交流,但孫老道老神在在,只從容笑道:“你只管順心而為——能否補全你的身體虧損,全靠這一番機遇。咳咳…” 說完,他臉色一灰,又不免咳嗽起來。 到底是一位將死的真人啊。 敖鼎無奈。 不好繼續打擾孫辰,敖鼎索性上前幾步,追上前面幾位男子攀談。 仗著年少俊俏,又靠一張嘴巴討人歡喜。很快,敖鼎知曉這幾位來歷。 這八人中,有五位是偶然在仙林迷路。然后林中起霧,不知不覺來到這方國度,然后被國人請到城下,參與什么“除害娶親”的把戲。有樵夫、有農夫、有漁夫、有獵戶以及一個年歲和敖鼎相似的少年俠客。 還有三人結伴為友,是主動前來尋找“嘉下國”。據三人為首的何文昌說,他家祖上在數百年前偶有機遇,遇到一處名為“嘉下”的神秘國度。幫助國主鏟除一只惡獸,后來國主將公主下嫁給他。在嘉下國逍遙自在多年后,他思念家鄉,便與公主一起回家。之后,夫婦二人靠著嘉下國帶出來的寶物做了一方富家翁,并依靠靈藥活了二百余年。何文昌與兩位好友提及祖上往事,于是三人趁閑暇結伴來找“嘉下國”,尋覓長生之藥。 因何文昌說話未曾避開眾人,前面引路的官員也聽到了。 只見一位老官扭頭,驚訝道:“你竟是金劍駙馬的后人?趕巧——國主迎諸位壯士的宅邸,便是昔日的駙馬府。三百年前,我國遭逢大難,全靠駙馬爺仗義出手。” 何文昌見狀,立刻上前與那官員攀談。 敖鼎神色又是一悚。 左眸眼睜睜看著何文昌走到大螞蟻跟前,甚至腦袋都已經伸到人家的口器上了。 下一刻,只要輕輕一咬,何文昌就死定了! 默默把手按在腰間的木杖上。 但凡下一刻,大螞蟻暴起殺人,他馬上反擊。 不過那官員并無任何異動,領著一行十人來到一座蒼翠環抱的大宅前。 裊裊靈氣凝成薄霧,縈繞在朱漆大宅四周。 敖鼎又用左眸來回打量。 可左眸忽然一痛,他眼前天昏地暗,左眸再也無法視人。 敖鼎閉上眼,又把眼罩拉好,只用右眼打量。 紅梁柱、碧玉瓦,兩條歷經歲月滄桑的暗金龍雕盤在門前。 “開門!” 隨著官員高喝,一群士兵上前推開宅邸大門。 但見內中樓閣亭臺依山而建,青水貫穿宅邸,盡顯秀景風光。 “諸位初來乍到,且在此歇息。之后,我等再來詳談除害之事。” 說罷,官員們領著士兵離開,只留下一些仆從在宅外靜候。 何文昌和兩位同伴皆是富家公子做派,招呼那些仆人入內打掃,并大咧咧挑了最中間三處院落。然后,他們把仆從侍女挑揀分散到其他各院。 敖鼎婉拒他們送侍女的想法,和孫辰草草選了一處靠近水邊的院落。 一進院,把門關上,敖鼎急不可耐詢問有關螞蟻國之事。 “哦,你左眼能看到這些美人蟻的本相啊。不錯…不錯,你這眼睛比老道預估更強——所以,對你負擔更大。需要盡快補足虧空。” 敖鼎強作鎮定:“前輩,這些我都省得——只是我們落在一處螞蟻窩,真的安全嗎?” 坦白說,雖然穿越六年了。 但在七靈門的日子,何曾見過正經的妖魔鬼怪? 那些靈獸靈禽——不是廚園做飯的食材嗎? 哪里有什么威脅性? 可跟孫辰出來,先見鬼,后見妖——這也太刺激了! 孫辰笑道:“修行之輩,膽子小怎么行?山海真界雖是我仙道六宗傲立之地,卻也有萬千異族共存。你所見的美人蟻,便是一脈異類——唔,論來歷,是十萬年前某位玉鼎宗前輩豢養造化的異種。上身如美人,故作美人蟻。若能修成真人,亦可退去異相,成就真正的天人玉體。不過——這處嘉下國被美人蟻占據,著實出乎意外。我三千年前路過此處,嘉下國尚是地龍一族所居。” 隨后,他話鋒一轉:“也無妨——不論嘉下國歸何家所有,只要能開啟‘玄嘉靈藏’,讓你前去那處先天神泉里面泡一泡,便可補足你的精元虧損,讓你順利修行了。” 敖鼎還是滿心不安。 一國螞蟻精…這必然有什么權力爭斗,爾虞我詐…若對方事后反悔,可如何是好? 以前輩如今的狀態,能否逃過這座螞蟻窩呢? 孫辰卻十分從容:“來來,繼續修行——今日早課,還沒做呢。” 早晚采氣吐納,是修行者的必修課。 敖鼎默默點頭,坐在榻上運功。 不論如何,實力傍身才是底氣。 孫辰站在一側,口中緩緩吟誦“金光法訣”。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太乙含真,金光遍身…” 敖鼎隨口訣運氣,漸漸步入正軌。 孫辰見敖鼎專心修行,扭頭看向窗外,觀看駙馬府內其他人動向。 何文昌三人本就為長生藥而來,如今正聚在一起討論明日除害之事。 至于其他五人… 嗯。 行吧,沒啥動靜。 跟他們五人目標明確不同,剩下五人都是被一場迷霧卷進來的。 那四個大人對“迎娶公主”雖然感興趣,但落在這座駙馬府后,被富麗堂皇的陳設迷惑,早已沉迷在被一大群仆人簇擁侍奉的享樂中,暫時將除害之事拋在腦后。 唯有那個少年俠客… “和敖鼎年紀相仿——而且體內靈氣充盈…” 孫辰掐指一算,臉上立時有了笑容。 在敖鼎身邊留下守護仙術,推門前去尋那個少年攀談。 “姐姐們,你們別亂來啊——” 孫辰還沒走過去,便聽到少年院落的慘叫。 等走進去,只見少年衣衫狼狽,抱著自己的外衫從窗戶跳下來。 里面還有幾個侍女在呼喊。 “壯士不要誤會——我們…我們真的只是為你準備洗漱用具,幫你沐浴啊。” “小兄弟快回來——待會兒沐浴后,還要去吃飯呢…” 但五個侍女進來幫自己脫衣服、動手動腳的,嚇得少年哪敢多待? 他還沒拜師仙宗,元陽可不能丟了去。 孫辰見狀,手中拐杖輕輕一點,地面卷起一陣清風,把少年扯到他面前。 少年察覺腳腕被拉扯,連忙催動內勁。卻不防那陣風太快,等回過神來,已落在孫辰跟前。 少年恍然。 敢情是這位前輩的手段? 爹爹說過,在外行走,老人和孩童最不可得罪,仙人最常見的姿態便是這二者。 少年神色正經,拱手行禮道:“晚輩陸修,見過前輩。” “路漫漫其修遠兮?不錯,不錯。” 孫辰含笑點頭,上下觀察陸修。 陸修體內靈氣充盈,幾乎比得上數百年修行的修真者,武道后天真氣盡數返還先天。 是吃了一株千年靈藥? 法眼觀照,孫辰看到半年之前,少年在一處懸崖底下吞服靈藥,突破家傳武學的往事。 “小友——關于除妖鳥,娶公主,你可有什么想法?” 陸修滿臉局促,連連擺手:“前輩,您別害我啊——我還想著去求仙問道呢,可不能留在這里娶親。而且我還小——連束發之年都沒到!” 但隨后,他話鋒一轉。 “只是我輩行俠江湖,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那妖鳥,我亦會前往。但娶親,萬萬不行!” 一聽陸修有求仙之念,孫辰奇道:“你一江湖俠客,不過舞勺之年,也有求仙之念?你這等娃娃,不應該行俠仗義,在武林之中博取名頭,當一位正道少俠嗎?” 陸修道:“我家雖為武林世家,卻也與仙門有緣。早年,我家祖上是仙門出來的弟子。至于我…我有些奇遇,我爹說我可以去嘗試拜入仙門。” 是奇遇,吃了一株千年大藥的機遇…吃了之后還不爆體中毒而死,更是稀罕。 孫辰打量陸修,心中有了盤算,主動邀請道:“既如此,不如小友來我居處。對于修仙,老道可幫你參詳一二。” 陸修連連點頭,毫無防備之心,直接跟孫辰往凌霜院走來。 還沒進院,便聞到里面飄出來的一陣食物香氣。 咕嚕嚕… 陸修揉了揉肚子,臉色有些尷尬。 他在尋覓天石派的路上迷路,在松林里面轉悠三日。這三日除了一些松果,再無其他吃食。 本來,侍女們過來侍奉,便是打算沐浴更衣后,領他去吃飯。卻因陸修害羞,根本來不及解釋。 “哦?這小子在做飯呢?等等——他怎么能…” 孫辰想到了什么,連忙領陸修走進去。 敖鼎已修行結束,如今正以木杖點化一只火焰組成的大鍋。 油鍋地獄,九沸煉形滌業大法。 孫辰心中默默念叨。 這門北陰法門亦是直指真人的正法,通過身入油鍋反復沸滌,將自身濁念、孽業統統燒去,只留一道不朽真性。 敖鼎在此法中未能領悟精髓,只是勉強施展一道“火鍋咒”。 這火焰凝聚的鍋子,是他平日用來挑揀廚房剩菜做冒菜、火鍋、麻辣燙的。 孫辰忍不住問道:“你在北陰法中,到底領悟幾門地獄法門?” “油鍋地獄、石磨地獄、剝皮地獄、刀山地獄以及舂臼地獄…我所領悟的咒術,便脫胎于這五座地獄了。” 好嘛,九沸煉形滌業大法、石磨消形有無相大法、五蟲十類大剝皮法、剉骨斬神金兵破魔法、舂滅搗齏大微塵法。 也虧得老道前番帶你去九幽走一遭——不然,誰見了你,不說是北陰鬼神托生人間了? 接著,敖鼎補充道:“除卻五條脫胎北陰法的咒術外,我所掌握的咒術便只有畫食之術’和‘薪灶火咒’。” 薪灶火咒也能幻化火灶,只是不如“火鍋咒”好用。 敖鼎一邊說,一邊從一本冊子里面撕扯,將一頁頁繪畫好的膳菜投入熊熊燃燒的鍋子里。 只是紙張入鍋,下一刻便有香氣涌動,火鍋里面出現一份完整的蟹釀橙。 敖鼎將蟹釀橙擺在旁邊,又撕扯一張紙投入火鍋里。 孫辰再看旁邊桌上,已擺著翡翠豆苗、金縷銀絲蝦、金玉羹以及一碟梅花餅。 待一碟什錦酥包出爐,敖鼎看了一眼陸修,又往里面投紙。 這便是畫膳之術。 將想要吃的東西畫在特殊的紙張上,然后施展咒術,將食物顯化在面前,多是修真者拿來打牙祭的小術。 道行不濟,這些東西宛如水中花月,只有色相而無口感。若施術者念力強大,便可讓食物真正再現,宛如造物一般。 孫辰看著一盤盤膳食頗具色相,暗暗點頭。 這孩子雖然被左眸牽絆,六年來練功進度平平,但對咒術的造詣著實不俗——想來,這個畫膳之術是王偉龍授意傳授的吧?這個術法對鍛煉神識、培養專注力,很有效果。 招呼陸修入座,三人一起吃早飯。 陸修忍不住問道:“說來——小哥為何自行準備食物?我們在這,他們居然不準備飯菜嗎?” 敖鼎露出一個十分有禮貌的微笑,卻沒有回應。 吃飯? 這些美人蟻準備的飯菜,我敢吃嗎? 姑且不說他們可能事后反悔,興許會在飯菜內下毒。 就算他們誠心誠意送來食物了…螞蟻吃的東西,跟我們人類吃的東西一樣么? 興許,他們可能還會弄點蟻蛋或者蚜蜜之類的? 總之,敖鼎不敢吃美人蟻送來的食物,自然要親自動手了。 孫辰:“哈哈——小子,勿問,勿問——趕緊吃完早膳,咱們等待那些官員上門。” 別說,敖鼎點化的食物,似真而非真,似假而非假,乃靈氣幻化而成。吃了這些東西,就如同吃了一團靈氣似的,但味道著實不錯。 飯后,敖鼎又畫出三杯濃茶,和二人慢悠悠品茶,隨意閑聊起來。 直到何文昌領著兩個官員過來邀請,他們三人才跟著走去大堂。 堂內,“十位壯士”齊聚一堂。 那三位老官環視眾人,開口道:“諸位,那妖鳥兇惡無比。為諸位性命考量,不如先隨我們去瞧一瞧。若心生退意,我等也不強求。贈金十兩,自送諸位離去。” 如此開明友善? 敖鼎眉頭挑動,上下打量這些螞蟻。 別說,他還真沒怎么在這些美人蟻身上看到多少血煞之氣。 何文昌自覺祖上有交情,是十人“領袖”,謝過老官好意,招呼眾人跟著官員們往外面走。 只見官員們領著壯士們來到城外一座方臺。 那方臺寬有十丈,上面光禿禿的,卻莫名帶著一份寒意。 不對! 看到方臺那一刻,敖鼎驀然閃過一個念頭。 所謂除妖鳥,莫不是一個幌子,只是讓我們登臺當祭品,被那妖鳥抓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