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上京郊外西靈山的一所行宮中。 榮仲華垂手躬身,恭候著長公主的鸞駕。 少頃,一陣環佩叮當,那個立在大棠權力中心的女人,從內院走了出來。 她一身華服,五彩斑斕,如鳳凰展翼,身上隨便一件飾物,就夠尋常百姓一世吃穿不盡。 榮仲華撩袍要跪,長公主抬了抬手,道:“行了,你也不是外人,這禮就免了吧。說吧,這回又是什么事?” 榮仲華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公主殿下,迎都那邊有重要的消息,臣特來稟報。” 長公主身側一位老太監上前接過文書。 長公主轉過身,另一名小太監忙不迭搬來座椅。 她順勢落座,揮了揮手,左右宮人盡皆退下。 待四下無人,她才對那位老太監道:“王大珰,念吧。” 老太監清了清嗓子,一份一份,逐字宣讀。 下人都遣了出去,端茶遞水的活計,自然落到了榮仲華頭上。 長公主一邊靜靜聽著稟報,一邊把玩著一枚甜果。 等她將一杯茶飲盡,那疊文書也堪堪讀完了。 她將那顆果子遞給了身旁的榮仲華。 榮仲華誠惶誠恐地接過。 “很好。”長公主贊道:“這事辦得好。 “看來那貓妖雖已伏誅,它的爪牙卻還沒有拔干凈。 “妖貓眾一日不除,皇宮里那把椅子,就得一直被那人坐著。 “榮指揮使,你可明白本宮的意思?” 榮仲華點頭:“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加派人手盡力圍剿。” 長公主“嗯”了一聲,又問:“那個叫邢澤的年輕人,是你的養子,對吧?” “是。” “是個好苗子。”長公主道,“我記得當初拿下國師,也有他一份功勞。” 榮仲華回道:“殿下好記性,他曾臥底妖貓眾,替咱們遞了不少緊要的情報。” “皇帝那邊,”長公主問,“可曾替他論功行賞?” “圣上公務繁冗,至今尚未降下賞賜。” 長公主聞言,摘下右手拇指上的扳指。 她手才抬起,王大珰已捧上一只金盤。 公主將扳指擱在盤中,道:“能辦事的,就該賞,不然豈不叫人寒了心? “這扳指算不得什么稀世之物,可也絕不算差。 “本宮記得他剛凝成氣海,那這東西正適合他用。 “他還想要什么只管開口,但凡本宮辦得到的,自會成全。” 榮仲華深深一揖:“臣替小兒謝殿下天高地厚之恩。” 長公主看著他又問:“本宮瞧他年紀輕輕便成了煉炁師,從這案子看,本事也不俗。 “榮指揮使,這樣的人才,能為本宮所用么?” 榮仲華心頭一凜,忙退后半步,跪倒在地,正色道:“這是自然。榮家上下,皆以公主馬首是瞻,但憑驅策。” 長公主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年頭忠心最是難買。 “讓他繼續留在迎都吧。上京這潭水太深,他過早卷進來,于他無益。” 榮仲華恭聲應承,心里卻暗暗嘆了口氣。 那日喜貴帶著邢澤親筆的案卷回來,他便盤算著盡早將這孩子調回上京。 當初送他去迎都,本就是為了躲避妖貓眾,以免暴露了其身份。 誰能想到迎都也出現了妖貓眾,而且勢頭還不小。 如此一來,邢澤繼續留在迎都就危險了。把他調回上京,護在身邊才是萬全之策。 可長公主又讓他繼續留在迎都。 榮仲華跟隨公主多年,知道她的脾性。 這個女人能在一群男人里爬到權力的頂峰,多疑自然少不了。 她懷疑任何人,連自己親生的女兒也不相信。 要她單憑這一樁案子就接納邢澤,絕無可能。 榮仲華識趣地閉了嘴,沒再提調回的事。 怎么看來的話,他得親自去一趟迎都做一些安排了。 ----------------- 迎都郊外,臥虎山上的一處道觀地窖里。 油燈昏黃,血氣彌漫。 裴仙師手里正拿著食物,吃得津津有味。 在他左手邊不遠處,佟四爺端坐在桌前,正慢條斯理地切著一顆心。 與裴仙師狼吞虎咽不同,佟四爺要“斯文”得多。 他用一柄銀柄匕首,將心細細切成了薄片。 然后才一片一片地送進嘴里,他閉目咀嚼,臉上浮出陶醉的神色。 兩人正大快朵頤,地窖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者拾級而下,他一身長袍,鶴發童顏,看著仙風道骨。 只是這樣一個人,出現在這氣味刺鼻的地窖里,實在是格格不入。 老者從懷中取出一塊絲巾,掩住口鼻,漫步走向兩位“貴客”。 裴仙師見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物,咧嘴一笑:“不好意思,道長,吃了你幾個收下不介意吧?” 那被喚作道長的老者搖頭:“無妨。只要二位吃得盡興,貧道再著人送些下來。” 佟四爺聽了,笑了起來:“藏真道人就是大方。” 他說著用刀尖挑起一片肉,感嘆道:“這肉最是美味,需得細細品味。我可不像某些人吃相那般難看。” 裴仙師斜他一眼,滿臉鄙夷,“吃倒講究,辦起正事來,卻不見你有半分講究。” 佟四爺也不示弱,冷笑回擊:“也不知是誰被人打出原形,還給人卸了下巴,灰頭土臉逃到這兒來躲著。” “好了好了,兩位別吵了。”藏真道人開口道,“還是說說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怎么我一離開,就鬧出這么大的亂子。來吧,裴濟,你先說。” 那被喚作裴濟的豺妖,抹了把嘴上的血,把林家莊舊墳地那一場惡戰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末了,他悻悻道:“老子當時撞上的可是一群人。縣衙的,鎮天衛的,還有一名淬體后期的煉炁師。能活著回來,算是不錯了。” 藏真道人聽完,捻須沉吟,“淬體后期?那多半是白家那小子了。” “不是他。”裴濟卻搖搖頭,“白家那小子老子認得,要是他,老子絕不可能敗得這么狼狽。” 佟四爺插話進來:“那還能是誰?迎都鎮天衛統共兩名煉炁師。 “一個是千戶孫小羽,一個是西廳百戶白季言。” 藏真道人糾正道:“不,如今是三個了。東廳新來了一位百戶叫邢澤,也是煉炁師。” 裴濟聞言,嘲笑道:“你個畫皮鬼,虧你還是在城里做事的,連這不知道嗎?” 佟四爺哼哼了兩聲,沒搭話。 藏真道人又說道:“不過據我所知,此人才剛剛凝成氣海,最多也就是淬體初期。” 這話一出,佟四爺與裴濟都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