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清霜掀簾登上馬車,才發現張安仁已經在車里。 “清霜,來來來,坐。”張安仁先招呼她,“恭喜恭喜,剝皮大案告破,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曾清霜在他對面坐下,臉上卻沒什么喜色。 這案子查到最后,幾乎都是邢澤的手筆。 她跟著走了這一路,頂多算個跑腿傳話的,哪里談得上什么“立功”。 張安仁瞧她的神色不對,笑問道:“怎么?案子破了,功也立了,怎么見你不怎么高興啊?” 曾清霜沉默片刻,抬頭問他:“世兄,我什么時候能回軍營?” 張安仁一愣,面露不解,“這話從何說起?你在鎮天衛東廳不是干得好好的嗎?莫非是那邢澤有意刁難你?” 曾清霜搖了搖頭,“跟他沒關系。我自幼在軍營里長大,學的都是如何行軍打仗,如何排兵布陣。 “這東廳的差事我一竅不通,實在適應不來。” “原來是這樣。”張安仁聽罷,神色鄭重了幾分,“清霜,你是曾家神兵的持有者,整個曾家都對你寄予厚望。 “你說得不錯,你自幼在軍營長大,領兵打仗自不必說,舞槍弄棒更不在話下。 “可光靠這些,可走不遠。曾老將軍把你派來鎮天衛東廳,就是要讓你歷練歷練。 “一來收收你的性子,二來讓你看看什么叫官場。唯有如此,你才能越走越遠。” 曾清霜默默聽著。 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了邢澤的臉,閃過了鎮天衛那三位上官的臉,閃過了這幾個月來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與事。 她心里不斷冒出一個念頭:所謂的官場就是如此的話,那我寧可去戰場上殺敵。 可她也明白,身為曾家神兵的擁有者,注定要走一條不平凡的路。 祖父要她入朝為官,而不是上陣廝殺。 她還記得祖父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這世上最利的不是刀劍,而是權力 見她久久不語,張安仁扯開了話題,說起了迎都海防所的近況。 “案子也得差不多了。再有兩三天把尾巴收一收,我們也該回京復命了。” “這么快?”曾清霜一怔,“韃靼人的奸細,全都抓著了?軍中那些通敵的叛徒也都盡數歸案了嗎?” 張安仁回道:“都查清了,該抓的也都抓了,沒什么可再深挖的了。” 說到這,他看了曾清霜一眼,“今日叫你過來,也是為了這件事。你也是聯合辦案的人員之一,案卷上總得署上你的名字。” 曾清霜心里卻暗暗詫異。 張安仁到迎都前后不過十來日,這么快便將一樁牽扯甚廣的軍中大案查了個水落石出,這速度實在快得有些反常。 可她畢竟不是主辦,也就不好多說什么。 ----------------- 馬車轆轆,一路出了東門,來到了郊外的一所莊園。 那園子修得頗為精巧,亭臺水榭,占地頗廣。 曾清霜認出這是柳直曙的私宅。 他將這些年貪墨受賄所得的銀錢物資都藏在這里頭。 如今園子已歸兵部節制,里里外外重兵把守,飛鳥難入。 她不明白張安仁為何帶她來此。 張安仁卻不答,只說“進去細聊”。 兩人穿過庭院,來到柳直曙藏匿財物的庫房門前。 一名隨從上前推開了房門,曾清霜抬眼望去,不由得眉頭一皺。 更有一件件奇珍異寶、古玩書畫錯落其間。 油燈一照,珠光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曾清霜心頭疑云更重,忍不住問道,“這些贓物不是已經盡數運往海防所了嗎?” 張安仁朝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馬上退了出去。 等人走凈了,他才開口:“運往海防所的,不過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柳直曙在迎都海防衛所干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貪墨的東西全在這兒。 “我與海防所指揮使已經商議妥了。這筆財物五成造冊上交國庫,余下的五成便留在此地。” 曾清霜心頭一震,勸道:“世兄,這恐怕不妥。 “依照大棠律法,凡查抄的贓銀理當一文不少盡數解交國庫,怎能私自截留?” 張安仁笑了笑,溫聲道:“你莫要著急,容我把話說完。上交的銀子多少,不都寫在文書檔案上嗎? “這文書,還不是我們寫多少,就交多少?” “也就是說,你是想貪下這一半的銀錢?”曾清霜的聲音冷了下來。 “貪?”張安仁依舊不惱,悠悠道,“這話怎么說的。 “柳直曙作惡多端、通敵叛國,給此地的海防,給朝廷造成了多大的虧空。 “留下一部分銀錢就地貼補衛所和衙門,修繕軍備,本就是應有之義。 “再者,這趟辦案的諸位同僚鞍馬勞頓,也少不得一筆犒賞,正好從此項開支。 “這也是替圣上分憂,何錯之有?” 曾清霜只覺后背一陣發涼。 她不是傻子,她不是傻子,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切也就都明白了。 這筆銀子,海防所有份,迎都縣衙有份,經手此案的這些人個個有份。 如今就剩下鎮天衛東廳還蒙在鼓里。 難怪張安仁一直壓著口供不給她看。 口供一旦交到東廳手上,他們也就知道這筆銀錢到底有多少了。 知道了,就得分東廳一份。 也難怪這案子查了不過十來日,便草草結了。 她一聲不響,只是冷冷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喚作“世兄”的人。 她與張安仁自幼相識,自以為了解他的為人。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卻如此陌生。 張安仁見她沉默,又道:“你放心,這事只有我們知道。 “況且贓銀上交層層過手本就免不了損耗。 “海防所的銀子,我已經讓人運過去了。 “迎都縣衙那邊等案子了結,也會送一筆過去。 “至于東廳,知道具體數目的只有你一個,所以我才特意帶你來此。” 說著,張安仁側過身,抬起手,伸出手指著滿屋的金銀珠寶。 “來吧,你只管挑一樣自己喜歡的。無論是金,是玉,是哪一件珍寶書畫,今天你都盡可從這間屋子里帶出去。” 曾清霜面露厭惡,回絕道:“我要是不答應呢?” 張安仁聽了,反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