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澤對千戶孫小羽的到來頗感意外。 這位千戶大人腿腳不便,不怎么輕易出行,今日親自前來,想必是有要緊的事情。 他整了整衣袍,迎出二門,將孫小羽與蓮香讓進正堂,又命人看座上茶。 “聽聞邢百戶與蛇妖惡斗,中了妖毒,傷勢如何?”孫小羽端坐主位,目光在邢澤身上打量。 “勞千戶掛懷,些許小傷罷了,已是無妨。”邢澤回道。 孫小羽朝邊上的蓮香點頭示意,蓮香從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交給了邢澤。 “這是百蛇正氣散,專解各類蛇蟲之毒,百戶大人連著服用七天,毒便可解。” “如此,下官便多謝千戶了。“邢澤接過藥瓶。 孫小羽悠悠開口道:“你這東廳,倒是有了些人氣。不過這些人看著不像是能出門辦差的。” “讓千戶見笑了。”邢澤回道,“新招的幾個雜役,做些端茶灑掃的粗活罷了,省得衙署荒廢。” 孫小羽放下茶盞,看著邢澤,又道:“不得不說,邢百戶真是好手段。上任不到一個月,便辦成了一樁大事。” “餑餑山那條為禍多年的蛇妖,西廳一直都拿不下,叫你東廳一舉鏟除了。” 邢澤拿不準千戶大人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摸不透她的立場,便只能用官面上的話應對:“鏟除妖孽,人人有責。 “東廳雖獨立于各廳之外,到底還是鎮天衛的衙門。 “那妖孽為禍多年,西廳想必是公務纏身,騰不出手,既如此,由我們東廳代勞,也是一樣的。” “話是這個道理,沒錯。“孫小羽點頭道,“只是,邢百戶可曾聽過藏鋒斂銳這四個字?” 邢澤心頭一緊。 這是親自上門來問罪了? 他裝出困惑的樣子,問道:“屬下愚鈍,不知千戶此話何意。” 孫小羽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一旁的蓮香笑著接過了話頭,“我看百戶大人不是愚鈍,而是太過聰明。但在我看來,你這聰明人卻辦了樁蠢事。” 邢澤轉而看向她,“哦?愿聞其詳。“ 蓮香繼續說道:“白家,是迎都城的百年望族,在這經營已有百余年,勢力盤根錯節,遍布半個迎都城。 “這迎都城里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便是同樣傳承百年的雷家。 “您一個外鄉人,根基未穩,羽翼未豐,就主動去招惹白家,難道就不怕他們報復嗎?” 邢澤聞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他離座拱手,道:“原來是這樣,下官初來乍到,實在不懂這迎都城的規矩。 “原來替百姓斬除妖邪竟會開罪了白家。這可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 “哪怕是在上京,也是沒這規矩的。既如此,還請千戶替下官指一條明路才好。” 聽著這夾槍帶棒的話,孫小羽與蓮香對視一眼,皆是一笑。 “百戶大人,路從來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哪有旁人替你鋪得平平整整,指得明明白白的道理。”蓮香笑意溫婉,“千戶大人這趟來,一來是看看您的傷勢。 “二來,是看看東廳還缺些什么。但凡她幫得上忙的,自然不會袖手。” 這話,算是把態度挑明了。 邢澤是眼珠一轉,當即就坡下驢,換上一臉“苦相”,道:“千戶既這么說,屬下還真有一樁難處要求到千戶頭上。” “講。“孫小羽道。 邢澤開口說道:“我這東廳,此前一直由白副千戶兼管。 “他老人家卸任的時候,把廳里的庫銀盡數搬去了鎮天衛的公庫。 “屬下差人去討,白大人的意思是,東廳連個看銀子的人都沒有,怕是守不住,這才好心移到鎮天衛公庫里替我存著。 “要支用,得他,千戶,還有雷副千戶共同批了條子才行。” 說到此,邢澤嘆了口氣,“我知道白大人是好意替我看著銀子,免得被人盜去。 “可如今重建東廳、招募人手,處處都要錢。不知千戶可否行個方便,把那三萬兩庫銀發還回我東廳?” 蓮香聽完,問道:“百戶大人,我瞧您這東廳,人手確實單薄。就這么點人,看得住三萬兩白銀嗎?” “這就不勞蓮香姑娘操心了。“邢澤笑道,“邢某自有辦法。” 孫小羽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中秋過后,我便讓人把那三萬兩白銀送回東廳。” “多謝千戶!“邢澤拱手道謝。 孫小羽擺擺手,又囑咐了一句“好好干”,便不再多留。 ----------------- 送走二人,邢澤回到正院,在藤椅上躺下,心中暗自琢磨。 這位孫千戶究竟是哪一邊的? 是白家的,是雷家的,還是說,她誰也不站,要學三國時的劉景升,居中制衡、左右平衡? 邢澤一時想不透徹。 不過她此番前來,明面上是探病送藥,實則是提醒他小心白家的報復,又幫他解決了庫銀的事。 里里外外幫了不少忙,這難道是在拉攏他? 算了,想不明白,先不想了。邢澤收回思緒。 至少,銀子要到手了。 有錢,能辦的事就多了。 頭一樁,自然是提升自身修為。 月盞在手,他打算中秋夜月亮最圓之時,取出來試一試,看一夜究竟能凝結多少月露。 第二樁,得給堂弟榮浩然撥一筆銀子布置丹房,盡快煉好那枚妖丹。 煉丹是個吞金的營生,三萬兩聽著唬人,真要撒開了用,也撐不了多久。 所以,案子還得多辦,還要辦得越漂亮越好,得讓上頭看見東廳的政績。 如此一來,每年撥下來的公帑才會更多。 ----------------- 一天很快過去,邢澤照常騎馬回府。 剛到府門外,街對面走來一乞丐。 牽馬的仆人見狀,連忙上前揮手驅趕:“去去去,要飯上別處去,也不瞧瞧這是什么地方!” 那乞丐卻充耳不聞,幾步到了邢澤身后,聲如洪鐘,“我聽街面兒上的人說,東廳啥事兒都能辦,是真事兒不?” 邢澤扭頭打量來人。 只見這漢子蓬頭垢面,一身破爛,但生得人高馬大,肩寬背厚,站在那兒跟一堵墻似的。 邢澤讓仆人先把馬牽進去,自己留在門前,好奇地問道:“自然是真的。你有何事相求啊?” 乞丐盯著他,“那啥,既然都這么著了,能不能給俺口飯吃?” 邢澤被他逗樂了,“先報上姓名來。” “俺叫吳六一,東北那旮旯的。”那漢子答道,“家讓韃虜給禍禍了,俺一路逃荒,這才跑到這迎都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