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嵩山已一片綠意。 山道蜿蜒,一人一騾,在郁郁蔥蔥的林間緩行。 騾子打著響鼻,不時伸長脖子去啃食路邊的嫩葉,被邢澤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腦門,才不情不愿地繼續邁開蹄子。 邢澤此番孤身進入后山,是為尋訪前輩遺留的洞府。 嵩山派源于道家,道家高人晚年,便會入山擇地開窟,在洞府中閉關清修、參悟天道。 這一傳統,也被嵩山派保留了下來。這些門派前輩坐化之后,遺物功法便會留在洞中。 百年來,后山七十二峰間,大大小小的洞府不下數十處,大多已是荒廢,但也偶有遺珍留存。 兩日前,邢澤已探過一處洞府,里面只剩一個殘破丹爐與一些破爛丹經,武學秘籍卻是沒有。 他并不氣餒,循著左師兄給的地圖,繼續往更深的山坳里去。 山路曲折,蹄聲得得。 邢澤望著漫山蒼翠,思緒不由得飄回了五天前。 那日他帶著令狐沖回到嵩山,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見掌門史宗極。 史宗極比他下山前更衰弱了幾分。 他雙目渾濁,大半時間都昏沉著,偶爾清醒,也認不全人。 邢澤趁他清醒時搭脈問診。 結論就是油盡燈枯,百脈俱衰。 縱有靈丹妙藥,也不過是茍延時日。 他從開封帶回來的龍虎豹胎丸倒是可以吊命。 但史宗極態度堅決,他說自己命數已盡,強留不過是徒增煩惱,讓邢澤不用再多費心了。 邢澤沉思良久,最終還是遂了老人的意愿,只開了幾副安神鎮痛的方子,讓他少些痛楚。 見了掌門后,他又帶著令狐沖去拜見段清。 段清見到他,自是歡喜。 聽聞他尋到了醫治之法,病情得以穩住,更是老懷大慰。 對于邢澤收令狐沖為徒,他并無異議。 師徒二人坐下飲茶,談論門中近況。 “左冷禪此人,”段清呷了口茶,“對你雖看重,但心里終究是有防備的。 “你此番歸來,他心中定然七上八下,怕你我去與他爭那掌門之位。” 段清嘆了口氣,“他的天資不俗,可惜對權位太過癡迷。 “長此以往,恐為權力所迷,失了本心。” 邢澤寬慰道,“可如今嵩山派,也確實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適合當掌門的人。 “論資歷、論武功、論手段,左師兄都是最佳人選。” 段清點點頭,不再多言。 陪著師父過了兩天,邢澤就帶著令狐沖去見了左師兄。 左冷禪見到他,表現得極為熱情,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又詢問起前幾日派人求援之事。 邢澤便將自己與魔教中人的一番糾葛簡略說了。 左冷禪聽罷,頗為詫異,嘆道:“魔教中人行事乖張,從不按常理出牌。 “沒想到教中也有這般明辨是非之人。” 兩人又聊了一陣,話題漸漸轉到了門派事務上。 邢澤心中清楚,自己突然歸來,左冷禪心中難免掂量。 他無意爭奪掌門之位,便主動開口,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左師兄,下山前我提過嵩山派后山可能還有前輩高人隱居。 “不知左師兄可曾派人去尋找?” 左冷禪回道:“此事我一直記掛在心。 “只是后山太大,洞府又多,一直沒什么頭緒。 “這一月來,只找到了三處疑似前輩清修的洞府。 “但門派近日事務繁多,還未來得及派人去細細查探。” “既如此,”邢澤順勢說道,“不如就讓我去這三處洞府看看。” 左冷禪聞言大喜,連聲道好。 他走到書案旁,從一摞文書中抽出一張地圖交給邢澤。 “我叫人繪制了地圖,師弟可按圖去找。 “我再派兩名相關的弟子跟隨,路上也好照應。” 邢澤搖了搖頭:“不必了,左師兄。我一個人便可。” 就這樣,邢澤收拾了行囊筆墨,騎一頭騾子,獨自入了山。 令狐沖因為年紀尚小,進山多有不便,邢澤便將他托付給段清照料。 ----------------- 行至日暮時分,邢澤終于找到了第二處洞府。 那洞府藏在兩棵盤曲如龍的老松之后,洞口大半被藤蔓跟荒草遮住,若不細看很容易錯過。 邢澤將騾子拴好,取來火把點起,走了進去。 洞內陳設十分簡單,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兩條石凳,兩個石墩,除此別無他物。 石桌上擺著幾只粗陶茶杯與碗筷,落了厚厚的灰塵。 石床上盤膝坐著一具干尸,尸體上的道袍已經腐朽,應是坐化于此的前輩高人。 邢澤擺好火把,整了整衣袍,朝著石床上那具干尸恭恭敬敬地躬身三拜。 “晚輩邢澤,叨擾前輩了。” 拜罷起身,他舉起火把,查看洞府的四壁。 火光映照之下,他很快便發現石床對面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著許多文字。 湊近一看,邢澤心中一動。 那壁上所刻的,是一篇內功心法。 他細細研讀了一會兒,隨后轉身出洞,從籮筐里取出筆墨紙硯,找了處平整之地,將石壁上的文字逐字逐句都默寫出來。 這一寫,便是半個多時辰。 待到全部寫完,他又拿著文稿走入洞中,借著火把光,一一比對。 確認無誤后,邢澤便在洞中升起篝火,開始參悟。 接下來的三天,邢澤除了吃飯睡覺外,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研讀和參悟所得的功法。 憑著扎實的醫理功底與對嵩山內功的深刻理解,他確定這份內功心法就是《嵩山內經》。 不過也只是下半部,至關重要的上部入門之法卻沒有。 想來是這位前輩高人當年也只得到了這下半部。 因無法參悟,才將其刻在石壁之上,方便日夜觀瞧,以期有朝一日能夠頓悟。 不過,即便是半部功法,對于邢澤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他憑借其天賦,在三天的時間里將這下半部嵩山內經缺失的內容一一補全。 補全之后的功法雖然無法修煉,但其中陰柔內功的修煉原理和各大經脈的運氣路線還是值得參考。 到了第三天傍晚,邢澤將補全的功法重新整理成冊,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紕漏之后,才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他放下筆,算了算日子,距上次用藥已近一月,正好該行第二次療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