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轉過天來,邢澤與費彬用過早飯后,便出了客棧,往平一指的醫館走去。 這醫館坐落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門面不大,懸著一塊半舊的匾額,上頭寫著“一指斷生死”五個字。 字跡潦草狂放,透著一股主人家的狷介脾氣。 費彬上前叩了叩門,半晌,門才吱呀一聲從里頭拉開了半扇。 開門的是一矮胖子,腦袋極大,生一撇鼠須,搖頭晃腦,形相滑稽。 平一指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面上沒什么表情,語氣也是不冷不熱的:“二位有何貴干?” 邢澤也不寒暄,側頭看了費彬一眼。 費彬會意,將手上的一個包裹遞了過去。 那人又將門打開了些,接過包裹,放在柜臺上打開。 包中是三顆人頭,用石灰腌著,正是葉家那三人。 “哈哈哈哈!”那矮胖子仰頭大笑。 他笑夠了便大步走到門前,將門全給拉開了。 “好,好,好!兩位替我殺了姓葉的,從此便是我平一指的朋友了。 “有什么事只管開口,我平一指必當鼎力相助!” 邢澤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地道:“在下身患絕癥,是肺疾,尋常藥石難以見效。 “今日登門,便是想請您出手診治。” “藥石無醫?”平一指兩眼一瞪,“進來再說。” 兩人進了屋,在桌邊坐下。 平一指上下打量了下邢澤,“天下還沒我平一指看不了的病。” 他伸手抓住邢澤的手腕,一根食指搭上脈搏。 平一指閉著眼睛,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 好一會兒后,他才收回手指,背著手在屋里踱了兩步,嘴里“嘖嘖”了兩聲。 “你這病確實古怪。病灶盤踞在肺脈深處,附骨而生。 “尋常湯藥下去,藥力根本達不到病灶,難怪你說藥石無醫。” 他捻著胡子沉思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也不跟邢澤和費彬解釋,轉身便走進內室。 再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的葫蘆。 他將葫蘆往桌上一放,又從架子上取下一只酒盞,道:“這是五仙教的五毒酒。 “取蝎、蛇、蜈蚣、蟾蜍、壁虎五毒之精華煉制而成,其毒無比。 “尋常人只要喝上一杯,片刻之內便會七竅流血,毒發身亡。” 平一指倒出一杯墨色酒液,推到邢澤面前,“喝下去。” 費彬臉色一變,怒道:“你這老東西安的什么心! “我們幫你除了你岳家,你反倒拿毒酒害我師弟?” “費師兄,無妨。”邢澤擺擺手,“先生既然讓我喝,自有道理。” 他端起酒杯,看也不看,一飲而盡。 費彬瞪大了眼睛,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急得直跺腳。 酒液入喉,先是一股辛辣暖意順著食道往下走,片刻之后,渾身便如火燒一般。 緊跟著是千萬根針同時扎刺般的癢,再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劇痛,仿佛五臟六腑都在被毒蟲啃噬。 邢澤雙手死死扣住桌沿,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硬是一聲沒吭。 費彬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急問:“師弟,你如何?” 邢澤無力回應。 平一指眼中閃過幾分贊許:“有骨氣。” 說罷,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搭在邢澤的脈門上,一股精純的內力順著經脈注入他的體內。 邢澤能感覺到這股內力正引導著毒素往肺脈匯聚。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平一指估摸著差不多了,從懷中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丹丸。 他將丹丸遞到邢澤嘴邊,道:“服下。” 邢澤張嘴將丹丸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不過片刻,方才那翻江倒海的劇痛便開始漸漸消退。 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疼痛已消減了大半,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虛脫感。 此時,邢澤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打得濕透,活脫脫像剛從水里撈上來的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發現胸中的氣悶之感消退了不少。 平一指等他緩過來,才解釋道:“方才你服下的丹丸,是百藥門的百毒丸。 “此丸由一百種劇毒之物煉制而成,同樣劇毒無比。 “但偏偏這五毒酒遇上這百毒丸,便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兩者之毒互相抵消,反而化作了無害之物。” 他拈著胡子,繼續說道,“五仙教與百藥門是江湖兩大毒門,互相斗了幾十年。 “誰家出一種新毒,另一家必定想法子制出克制的丹藥。 “我方才用內力引導酒中毒素聚在你肺腑,把病灶處的邪毒爛肉盡數殺滅。 “可這毒素不分敵我,殺病灶也傷臟腑,不能久留。 “到了火候便用百毒丸解去。” 邢澤聽他這番解釋,心中暗暗稱奇,只覺得這療法的原理與后世所知的化療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一個是化學藥物,一個是奇毒與內力的配合,倒是別開生面。 他問道:“先生,我若想徹底治愈,需要多久?” 平一指沉吟片刻,說:“你內力太淺,自己引導不了毒素。 “所以這個療法若想長久施行,得需一個內功精深又懂醫理的人幫你行功。 “要么就得用好藥修補受損的經脈臟腑。” 費彬聽了,小聲嘀咕:“可惜師父病重,要不然倒是可以叫師父幫忙。” 說罷,他向平一指問道:“先生,那你這里可有好藥? “錢不是問題,我嵩山派絕不會少你一分一毫。” 平一指擺擺手,說:“你師弟這病灶盤踞之深、糾纏之久,非同小可。 “他若肯下苦功練內功,又能尋到適宜的丹藥,十年便有希望。 “若是三樣都缺,拖個二三十年也未必好透。” 邢澤倒是挺開心。 他原本只有四個月可活,如今卻能茍活個二三十年,這已是大幸。 憑他的天賦,二三十年內功必定大成。 費彬卻不這么想,說:“這也忒麻煩。 “我還道你這神醫出手就能藥到病除吶。” 平一指譏笑道:“莽夫,莽夫!你懂什么? “有空在這胡叫,不如想想如何幫你師弟求得恒山派的白云熊膽丸吧。 “那丹藥療傷續脈有奇效,正好適合你師弟。” “嘿,你這人,早不說。”費彬撇撇嘴,“恒山派和我們同屬五岳劍派,我大師兄上門去求,他們定會給藥的。” 平一指卻笑道:“我看不然,你師弟這療法得每月一次。 “他恒山派是欠你們的,還是該你們的?每月都得給你們一顆白云熊膽丸?” 費彬聽了,眉頭一緊,一時無言。 邢澤開口道:“既如此,我想留在先生身邊,學學這五毒酒、百毒丸的制法,也學學基礎醫理。 “日后我內功有成,也可自己行功引導,不必次次勞煩他人。 “只是這些日子,恐怕要勞煩先生幫忙運功療傷了。” “你們送了份大禮給我,運功療傷自不必多說。”平一指搖著頭道,“可這醫藥一道,博大精深,豈是三五個月能學會的? “我想試試。”邢澤躬身一拜,“晚輩先謝過先生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