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一日清晨,賈瑛人還沒有醒透,手就順著枕邊一路摸索過去了。 在21世紀待久了,他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間,以及看自己有沒有被人私信爆破。 可是他一摸,只覺枕頭邊上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他再往褥子底下探了探,又只摸到了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 不是,我手機呢?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賈瑛自己就醒了,他睜開眼睛,卻看見一個女生正抱著胳膊看他。 但見那個女子穿一件雨過天青的小棉襖,系著松花色的汗巾子,眉目鮮明,唇角含著三分笑意,正是晴雯。 “二爺這一睜眼就在翻騰什么呢?”晴雯的聲音又脆又亮。 賈瑛看著這張臉,一時之間沒有答話。 “晴雯…” 他腦中不分先后地閃過和晴雯的往日種種,從她撕扇子時的言笑晏晏,到病補雀金裘時的神形憔悴,到最后被驅逐出府,而當時的自己是如此無能為力… 個中情景,令賈瑛黯然失神。 可晴雯卻不明白賈瑛這是何故,反而被他看得發毛,“你這么直眉瞪眼地瞧我做什么?我臉上長出花兒來了不成?” “沒有的事。”賈瑛回過神來,忙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我是一時好奇。今天怎么是你過來,襲人姐姐呢?” “喲,這會子倒記起襲人姐姐來了?”晴雯拖長了聲調,似笑非笑地睨著他,“早起這些服侍人的粗活兒,怎么用得著她親自動手。” 這話三分酸、七分俏,賈瑛只裝作沒有聽懂。 晴雯也知道賈瑛剛大夢醒來、迷迷糊糊,沒有過多理會,就轉身出去,再端了熱水進來,挽起袖子要服侍賈瑛洗漱。 可賈瑛卻自己下床趿了鞋,還挽起袖子來掬水洗臉,洗完了又自己把手巾擰干擦臉。晴雯把青鹽和擦牙的香散遞過來,他接過去自己擦了牙,自己漱了口,那一整套動作利索又熟稔。 晴雯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越看越覺得不對,以至于她都忘了上去服侍主子的道理。 等到穿衣裳的時候,賈瑛又自己動手,三下兩下便收拾得齊齊整整。晴雯插不上手,只好過來替他抿頭發。梳子篦到后腦勺的時候,她忽然“咦”了一聲。 “怪了,你脖子后頭幾時多出這么一顆痣來?” 賈瑛滿不在乎地偏了偏頭:“我脖子上本來就有痣。” 沒錯啊,他就是有這么一顆痣的。 “我服侍你這些年,我能不知道你有幾顆痣?”晴雯不服氣,湊近了又仔細看了一看,“我敢保從前是沒有的。” “許是你從前沒有留神罷。”賈瑛打了個哈哈,“一顆痣而已,無所謂的,忘了吧。” 晴雯還要再爭辯,賈瑛已經站起身來:“好了好了,該給老祖宗請安去了。” 他在現代活了那么多年,家里只有父母,祖父一輩里只剩下一個外公,祖母這個位置,在他兩輩子的人生里,只有史老太君一人。 滿府的人都敬重他、寵溺他,可真正不求回報付出的還得是賈老太太。 就這樣,他一句話把晴雯的話頭堵了回去,晴雯則只得撂下梳子,并替他掀開了簾子。 出了絳云軒,賈瑛就忐忐忑忑見賈母去了,因為他的房間本就和賈母的房間挨在一塊兒,不用幾步就到了。 他掀簾進去,只見賈母正歪在榻上,鴛鴦在旁邊替她捶腿,幾個丫鬟媳婦圍隨伺候著。賈瑛搶步上前請安,賈母一見了他就笑著將他摟在懷里。 “我的兒,你今天倒起得這樣早。”賈母摸著他的頭頂,“我聽說你要往學里去讀書了,可是真的?” “回老祖宗的話,從前是我荒唐,荒廢了學業,如今想明白了,書總是要讀的。”賈瑛伏在賈母膝邊說道。 “阿彌陀佛,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賈母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回頭對鴛鴦道,“去,把那碟子新做的栗子糕拿來,給我們哥兒帶著。” 賈瑛伏在老人家的膝上,鼻子有點發酸,但如今的他已經心性成熟,只在老人家膝上多賴了一會子,就起身告辭了。 回到絳云軒外,只見茗煙早已領著李貴在廊下候著了。這李貴是他的奶兄弟,為人老實本分、沉穩守禮,規規矩矩地打千兒請安。襲人這時也趕著出來了,他手里捧著一件斗篷,不由分說給賈瑛披上,又替他把領口理了理。 “你倒會躲懶。”晴雯站在廊下涼涼地開了口,“人都收拾齊整了,你這會子才來,早做什么去了?” “我早起給他歸置書箱去了,怎么是躲懶。”襲人含笑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道:“我倒是擔心他素日里最厭煩上學,頭一遭往學里去,不知道習慣不習慣。那學里人多嘴雜的,他又是這個性子,別叫人欺負了去。” “這是哪里的話。”襲人搖了搖頭,“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他肯念書是再好不過的了。” 賈瑛聽了這話,深深地看了襲人一眼。襲人的話術向來如此:我句句都是為你好啊。 用一句很不恰當但是又很恰當的話來說:花襲人是能成為他母親的女人啊。 所以他不接二人的話茬,只對茗煙擺了擺手:“走罷。” 主仆幾個人出了府,一徑往義學來。這賈家的義學離賈府只有一里之遙,是當年寧榮二公所立,怕的是族中子弟有貧窮請不起先生的,便入這學中肄業;凡族里有官爵的人家,就按俸祿的多寡出銀兩補貼。 到了如今,賈家一族又共同推舉了德高望重的賈代儒為塾掌,專管訓課子弟。 到了學中,他進門一望,里頭已經坐了個七七八八,讀書聲、說話聲、笑鬧聲攪成了一團。 賈瑛原以為自己來得算早的,沒想到他竟然算是晚到的了。 他也不和人搭話,獨自揀了一張空桌子坐下,放眼四下打量。 東邊角落里坐著一個正襟危坐的少年,他捧著書本念得搖頭晃腦,看起來十分用功,那是他嫂子李紈的兒子,也是他的親侄兒賈蘭。 西邊那邊歪著一個眼神滴溜溜地亂轉,嘴里念念有詞的是賈環,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賈瑛想到前世和賈環的種種不愉快,想著還是敬而遠之吧。 他正看著,門口忽然一陣響動,一個粗嗓門隔著半個學堂就嚷了過來: “寶兄弟,你今兒也來了?來我這邊坐!” 賈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膀大腰圓、面闊唇厚的青年正沖著他擠眉弄眼地招手,正是他的表兄,呆霸王薛蟠薛文龍。 薛家進府已經有些日子了,薛寶釵這會子正在梨香院里養著病,至于這位薛大傻子呢… 自打他隨自家老媽、妹妹住進王夫人處,便聽說賈家義學的存在,這義學里有不少年輕子弟,正好符合薛大傻子的龍陽之好,他便抱著包養純情男學生的心思跑來讀書了。 正好這學里就有好幾個年輕學生貪圖他的銀錢吃穿,被薛大傻子收入彀中了。 這些事情賈瑛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結合薛蟠的種種劣跡,他便權當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低下頭去自顧自地擺放筆墨紙硯。 而薛蟠討了個沒趣,又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卻被旁人笑著勸住了。 這時候門口又是一陣喧嘩。只見賈代儒的孫子賈瑞同一個族中子弟走了進來。 他們一人手里提著一只鳥籠,籠里的鸚鵡嘰嘰喳喳,兩個人一路說笑著進來,大搖大擺地坐了。 滿學堂的目光都叫那兩只鳥籠勾了去,這個逗一聲,那個學一聲鳥叫,登時沸反盈天。 賈瑞把鳥籠往桌子上一擱,拿足了架勢宣布:“都安靜些!我爺爺今日不大舒服,便告了假,今天的課由族里請的先生代授。” 不多時,一個干瘦的老先生進來了,他咳嗽兩聲,便翻開了《詩經》。 只聽他在講臺上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底下一群半大小子聽到“窈窕淑女”四個字后居然哄鬧起來,其中當屬薛蟠笑得最響。 賈瑞那邊正忙著給鸚鵡添食,老先生被一群魔丸氣得胡子直顫,拍了好幾回戒尺也壓不住滿屋子的嗡嗡之聲。 賈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瞇起眼睛,把這一屋子人挨個看了一遍。 唉,和這群蟲豸混在一起怎么能成為圣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