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黛安娜迎來了她在灰松鎮的第一個早晨，而這里的生活節奏遠比王都和學院要慢許多，也更為安靜了。 早晨的每日祈禱結束后，前來教堂祈禱的民眾陸續離去，瑪莎開始清點昨日收取的治療費用。 諾艾爾則是抱著掃帚追趕風吹進門的樹葉，這副場面很溫馨和諧，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當然，前提是安塞爾神父沒有把一本這么厚實的事務簿放到自己面前。 看來接任這里的修女生活沒自己想的那樣悠閑。 不過也無所謂，反正又不是讓自己去戰斗什么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小事情。 黛安娜翻開事務簿。 教堂每天接收傷患病人，每隔五日派人前往附近村莊巡診，每兩周為民眾舉辦一次公開禱告。 除此之外最為重要的就是半個月后的“安魂祈禮”了。 “安塞爾爺爺，這是灰松鎮每年都會舉行的儀式？” 黛安娜好奇問道。 簡單的熟悉之后，稱呼也就沒有那么生分了，畢竟接下來是要相處幾年的時間。 而且安塞爾這個年紀黛安娜稱呼一聲爺爺也是正常。 “嗯，邊境死于戰爭的人太多了。” 安塞爾坐在黛安娜對面，將一張泛黃的名單放到桌上。 “有些人留下了姓名，有些人被找到時候只剩下僅一塊身份銘牌......” “教堂每年都會準備蠟燭和白花，為他們舉行禱告。” 安塞爾輕輕的嘆息一聲說出了這其中的詳情。 魔族與人類聯盟之間的戰爭死傷無數，而他們唯一能為逝者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戰爭帶來的傷痛銘刻在人的內心。 黛安娜看向名單，上面的許多字跡已經模糊。 她緊接著向后翻了兩頁，發現其中一些死難者被統一標注為安葬于舊墓園里。 黛安娜如波似水的眼眸泛起好奇，隨后看向安塞爾詢問出聲。 “安塞爾爺爺，這座舊墓園在教堂后面？” 安塞爾聞言推了推圓框眼鏡，輕輕點頭。 “嗯，就隔著一片林地，沿著后門小路步行幾分鐘就能到。” “不過那里二十多年前就停止使用了，墓園西側曾經發生過地面沉降，幾座墓穴也因此受損。” “后來鎮里修建了新的墓園，那座舊墓園也就徹底封閉了。” 黛安娜眨了眨眼睛，“誒，這樣子啊....” “不過安魂祈禮不會進入舊墓園嗎？” 安塞爾聞言微微搖了搖頭。 “不會，死者的家屬大多會前往新墓園，舊墓園的亡者由教堂統一禱告。” 黛安娜了然點頭。 說實話，親眼見到并且即將親自執行運作這些后，黛安娜也似乎明白了一點，也難怪圣洛維亞王國的人信奉光明女神和教廷。 即使是邊境教堂也一絲不茍執行著定下的規矩，為民眾帶來安心。 而且這樣的生活也蠻不錯，挺愜意，也安靜。 禱告、治療以及整理檔案，偶爾再去附近村莊巡診。 不像王都，那里有接連不斷的慶典和宴會邀請，還有眾多高階強者。 黛安娜每次和高階神官相處總是會有些緊張，生怕自己的“惡魔圣痕”被看出來，然后被視作魔族間諜什么的。 如果她孤身一人的話倒是不用這么小心謹慎，大不了觸發四海為家的被動游歷大陸區。 可黛安娜有關心她的家人，如果“東窗事發”，那么整個家族都會因此受到牽連，這也就是她為什么“固執”要來灰松鎮的原因。 只要在這里待夠幾年時間，做好自己本分工作，然后就能回到領地躺平當自己受寵的小女兒。 至于“鳳傲天”什么的黛安娜就不想了，做人還是要低調，死的都是高調的出頭鳥，她深諳這個道理。 如今這里的日常就是黛安娜想要的生活。 而正當黛安娜剛準備繼續查看事務簿的時候，諾艾爾便從教堂門口探了進來半個身子。 “安塞爾神父，黛安娜修女，貝倫商會的莫里斯先生來了。” 女孩的聲音打斷了黛安娜的思緒。 “貝倫商會？” 黛安娜不解地看向安塞爾。 教堂還跟商會有合作么？合作什么？售賣藥品？但這也不太可能吧。 看著黛安娜這副疑惑的樣子，安塞爾開口解釋： “是鎮子上的商會，總部在主城，鎮里的糧食、木材和藥材運輸大多與他們有關。” “他這次來想必是來拜訪你的。” 安塞爾猜出了對方的來意。 畢竟這是來自王都教廷學院畢業的修女，又是華倫斯坦家的小女兒，身份擺在這，來認識交好一下自然是正常的事情。 “能拒絕掉這個應酬嗎？” 黛安娜趴在桌子上，淡金色的長發如瀑般平鋪，不由得微微撅起小嘴一副苦瓜臉。 這副樣子看起來尤為可愛。 她是真不喜歡“應酬”，尤其是和商人交流。 他們的笑容太假了，而且說的全是客套話，又麻煩又無聊。 安塞爾慈祥的臉頰露出笑意，輕輕的笑了一聲。 “還是見一下吧，畢竟來者是客。” “收拾一下情緒吧孩子，我讓諾艾爾帶莫里斯先生進教堂。” 近乎哄孩子一樣的語調，盡管只是相處一天，但安塞爾已經知曉黛安娜是個善良溫柔的孩子，因此并沒有責備，只是和藹的勸慰她。 “好~” 黛安娜輕輕張嘴應了一聲，拖出一個長長的尾音。 ..... 隨后諾艾爾就帶著一位四十余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穿剪裁得體的深褐色外衣，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商會會長，圓潤的臉上掛著令人挑不出問題的笑容。 兩名商會員工跟在他的身后，各自抱著一只箱子。 “愿女神庇佑。” 莫里斯摘下禮帽，先向安塞爾行禮，隨后才看向黛安娜。 在見到黛安娜后他眼眸劃過一絲詫異，沒想到這位黛安娜修女會這么漂亮。 但轉念一想也是正常，畢竟這可是華倫斯坦家的小女兒，顏值這方面自然是不用多說。 “想必這位就是從王都遠道而來的黛安娜修女了。” 莫里斯行了一個禮，然后出聲問候。 “我是黛安娜·華倫斯坦。” 黛安娜起身回禮，儀態無可挑剔，盡顯貴族的典雅。 “莫里斯先生的消息似乎很靈通。” 黛安娜和莫里斯對視一眼，已經猜到了對方知曉自己的身份。 別人眼里的黛安娜是王都派來的畢業修女，知道是貴族，但并不知曉是哪一個貴族。 但黛安娜清楚，眼前這位莫里斯先生已經了解她的背景了。 “做生意的人總要比別人多留意一些消息。” “更何況您昨日剛到灰松鎮就治好了伐木工巴克的手，如今小鎮上的人都知道教堂來了一位溫柔善良的修女。” 莫里斯笑著回答。 黛安娜聞言微微挑起黛眉，沒想到傳播的這么快，不過也正常，小鎮就這么大，你一句我一句什么事情都是透明的。 “只是普通的治療術罷了。” 黛安娜輕搖頭表示沒什么值得好夸獎的。 “您謙虛了。” 莫里斯笑了一聲，隨后側過身示意身后的員工打開木箱。 左側箱子里整齊擺放著一排尚未點燃的白色蠟燭，右側則裝著剛采摘的白花。 隨后莫里斯又從懷里取出一只錢袋放到桌面上，錢幣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聽說半個月后就是今年的安魂祈禮，貝倫商會準備了一些鮮花和蠟燭，還有二十枚銀幣，希望能替教堂分擔此次儀式的開支。” 這突如其來的好意讓黛安娜和安塞爾不禁一怔。 安塞爾并沒有做出選擇，而是看向了黛安娜。 因為從今天開始，安塞爾就打算將教堂的事務交給黛安娜來打理。 畢竟他已經上了年紀，不能過度勞累，適當的給予黛安娜一些提醒讓她能成長和注意到一些事情即可。 黛安娜輕點頭，她當然明白安塞爾神父的意思。 至于這份捐贈，有錢不要那就是傻子了，又不是什么來路不明的錢。 黛安娜走上前打開錢袋確認里面的數量，隨后遞給了站在一旁的瑪莎。 “請將這些捐贈登記在賬簿上。” 瑪莎接過錢袋，向莫里斯道謝。 諾艾爾則是蹲在木箱旁，小心翼翼地扶正了一支被擠歪的白花。 黛安娜背后的圣痕傳來極其微弱的熱意，房間里浮動著幾道并不強烈的“欲望”。 諾艾爾希望這些白花能在安魂祈禮以前保持新鮮，瑪莎則是在計算著這二十枚銀幣能購買多少物資，或者說是否放在備用錢袋里。 莫里斯同樣有所求，他希望這筆捐贈能夠得到教堂的認可，希望黛安娜這位來自王都教廷以成績第一畢業的貴族修女記住他，記住貝倫商會。 這其中并沒有惡念。 商人逐利，他們需要名聲的回報，這再正常不過了。 “莫里斯先生有心了，安魂祈禮當天，教堂會向參加儀式的民眾說明這批物資是來自于貝倫商會。” 黛安娜輕輕點頭道謝。 “能為死于戰爭的人做些事情，是貝倫商會的榮幸。” 莫里斯微微搖頭表示這是應該做的事情。 但他沒有立刻告辭，神情略微停頓后開口： “不過我今天前來，還有一件事情想與黛安娜修女和安塞爾神父商量。” 這話一出，黛安娜心中暗道一聲果然。 不過黛安娜依舊是看著莫里斯，臉上的笑意沒有任何變化。 “請說。” 黛安娜抬手示意。 “我聽說教堂后方還有一座荒廢多年的舊墓園，那里安葬著不少無人認領的戰爭死難者。” 莫里斯聲音壓低了一些，臉上多了些許惋惜和哀嘆。 “新墓園每年都有人祭掃，舊墓園的死者卻只能和雜草相伴。” “既然黛安娜修女來了，我想安魂祈禮或許也該有所改變。” 話音落下，莫里斯從員工手中接過一卷圖紙在桌面攤開，一份簡單繪制的施工計劃圖映入眼簾。 “貝倫商會愿意承擔清理墓園的全部費用，其中包括整修圍墻，清除雜草之類的工作。” 黛安娜微微挑眉。 “莫里斯先生想重新開放舊墓園？” 莫里斯聞言微微搖頭。 “不必開放。” “只需要允許商會工人進入完成清理，最后由教堂派人在那里獻上鮮花和禱告便足夠了。” 提議合情合理，甚至稱得上是體貼。 黛安娜簡單的看了一眼圖紙，從內容上來看準備的很充分，顯然這不是突然間冒出的念頭，而是很早之前就有這個打算了。 “工人和材料這些從哪里進入？” 面對黛安娜的詢問，莫里斯沒有任何遲疑的伸出手指在圖紙邊緣上點了一下。 “工人可以從西側開始清理，然后再逐步向墓園中央推進。” “這樣既不會穿過教堂，也不會打擾前來禱告的居民。” 此刻，黛安娜背后的圣痕熱了一下，這讓她不禁抬起眼眸。 “欲望”，變了。 那份為了商會名聲與人情而產生的欲望仍然存在，但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渴望壓下去了。 他的目的是....墓園西側。 莫里斯想要進入那里，并且為此準備了很長時間。 而且那里還不是隨意能夠進入的地方，否則以商會的手段想要潛入墓地是很簡單的事情。 也就是說，西側那里存在著某種需要大費周章才能知曉的東西。 雖然黛安娜無法通過圣痕感知的欲望讀取一個人的想法，但卻能通過推理進行判斷。 莫里斯這個人對于墓園西側很感興趣，遠超他對商會在這場“捐贈”中所獲得的名聲。 既然如此..... 黛安娜柳眉微挑，看了一眼圖紙，最后重新看向莫里斯。 “所有費用由商會承擔，包括今天的捐贈么？” 莫里斯聞言一怔，緊接著露出笑容點頭。 “當然，這些物資本就是商會捐贈給教堂，墓園清理同樣也是商會盡的綿薄之力。” 他回答得很自然，沒有任何漏洞，顯然無法抓到這位精明商人的任何破綻。 雖然黛安娜在教廷學院學習了兩年，但家族里的父母和兄嫂教過她人際往來的爾虞我詐，因此她能感覺到這一點。 黛安娜沒有立即給出回復，而是轉頭看向瑪莎。 “請在賬目上標注今日物資均由貝倫商會無償捐贈，用于半個月后的安魂祈禮。” 瑪莎點頭。 “是，黛安娜修女。” 瑪莎然后拿起羽毛筆將這些內容逐一記錄下來。 莫里斯并沒有著急，始終保持著一份得體的笑容。 “至于清理舊墓園......” 黛安娜語調微高了幾分，然后將圖紙輕輕的推回到了莫里斯面前。 “我今天無法答應。” 這一刻，莫里斯愣住了，他急忙追問： “是計劃有什么疏漏嗎？” 黛安娜對此輕輕搖頭，依舊保持著溫柔得體的笑意。 “不是，莫里斯先生和貝倫商會的心意我十分感激。” “但我昨日才抵達灰松鎮，還沒有核對舊墓園的死者名單，以及墓穴分布和封閉記錄。” 黛安娜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那里畢竟安葬著死者，在確認施工不會有損遺骸之前，我不能允許任何人擅自進入。” “距離安魂祈禮只剩下半個月時間，正因為這件事情關系到已逝之人，才不能為了趕上儀式而草率決定。” 莫里斯聽著黛安娜的回答沉默片刻，臉上露出歉意。 “是我考慮的不夠周全。” 黛安娜微搖頭。 “您的善意沒有問題，莫里斯先生，只是教堂也需要遵守規矩。” 這個回答讓莫里斯沒有任何“空子”可鉆，他也清楚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那么我等待您的答復，黛安娜修女，如果需要提供幫助請隨時聯系我。” “一定。” 莫里斯戴上禮帽行禮，黛安娜微微提起裙擺，隨后目送著莫里斯帶著兩名員工離開了教堂。 腳步聲漸行漸遠，黛安娜的笑容緩緩消散。 目的性這么強烈，看來這舊墓園之下似乎有什么有趣的東西。 這一刻，黛安娜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既然這樣的話，就去看看吧，就當是給平靜生活的一些點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