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入灰松鎮的東門后,黛安娜才發現自己對于“低調”兩個字的理解和母親顯然存在著偏差。 守門的衛兵可能不知道華倫斯坦家族的徽章,可卻認得出來這是貴族徽章和車輛,原本扶著長矛打瞌睡的二人組立即挺直了腰背。 街邊行人的目光也隨之投來,雖然馬車表面沒有裝飾,但伯爵府的徽章卻十分顯眼,更別說后面還跟著一輛專門裝載行李的貨車。 六只包著銅角的大箱子綁在車上,隨著道路起伏發出整齊的輕響。 說實話,如果不是有著圣洛維亞教廷的徽章標記,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伯爵府千金這么倒霉的嫁到這里。 而黛安娜也是默默放下車簾,她大概能理解為什么母親反復強調邊境生活艱苦,應該要多帶一點東西。 馬車沿著主路前行,映入眼簾的是兩層木石房屋,一樓掛著酒館、鐵匠鋪和雜貨店的招牌。 雖然說是王國的邊陲小鎮,但這里并不是貧困落后地區,只是因為這里靠近與魔族的邊境線所以充斥著危險。 空氣里混著烤面包的味道,街上有著各類冒險者在走著,而幾個孩子悄悄的探頭看向馬車,試圖透過車窗看到這位來自王都的貴族修女。 “哎.....” 黛安娜輕嘆一聲。 這剛進入灰松鎮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半條街的人就已經知道自己來了。 看來所謂的低調生活估計是沒指望了。 隨后馬車拐進了西側街道,周圍的房屋逐漸稀疏,那座先前在山坡上看到的灰白色教堂出現在了道路盡頭。 教堂前則是站著三個人,最前面是一位身穿黑色神父袍的老人,他的頭發已經花白,背部微微佝僂,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面相透露出和藹。 老人身后則是一名系著圍裙的中年婦人,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旁邊是一位棕色長發的少女,她懷里抱著一束剛剛摘下的野花,踮起腳向馬車張望。 馬車停穩后,車夫妻子打開了車門。 “黛安娜大人,我們到了。” “嗯。” 黛安娜輕輕點頭,提起修女服的裙擺踏著臺階從馬車上走下。 老神父眼眸劃過一絲驚詫,雖然他早已知道這位王都來的修女身份尊貴,并且得知了她因何來到這里,但這段時間其實一直心生疑慮,覺得這位修女是來“玩”的。 可是在看到那雙平靜的眼眸不曾有任何孤傲和嫌棄打量起周圍后,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想錯了。 隨后老神父向前走了兩步。 “歡迎來到灰松鎮,黛安娜修女,我是這里的駐教堂神父安塞爾。” 他的聲音略微沙啞,但卻很溫和。 “這位是負責教堂賬目和飲食的瑪莎,這孩子叫諾艾爾,平時幫忙打掃教堂也負責敲鐘。” 黛安娜將手按在胸前的銀質圣徽上,向三人行了一禮。 “愿女神的光輝庇佑您,安塞爾神父,我是黛安娜·華倫斯坦,很高興認識各位。” 她的禮節無可挑剔,語氣卻不顯疏遠,更沒有伯爵千金慣有的矜貴與傲慢。 她雖是伯爵家的千金,又是王都教廷學院畢業的修女,卻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一股溫柔平易近人的氣質。 諾艾爾連忙將懷里的野花遞了過來。 “歡迎您,黛安娜修女。” 花束捆的有些歪,里面夾著幾根沒有摘干凈的草葉,黛安娜雙手接過低頭聞了一下,隨后露出溫柔的笑容。 “很漂亮,謝謝你。” 諾艾爾聽到這一聲道謝,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就在這時,教堂方向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鐘響。 咚~ 眾人等待了一會,沒有第二聲,諾艾爾意識到了什么,趕緊跑回門邊用力拽了兩下連接鐘樓的馬繩,隨后傳來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老神父扶了扶眼鏡。 “鐘已經有些年頭了。” 黛安娜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輕笑著點頭。 隨后她重新看向教堂,近距離看,這座建筑比在山坡上看到的時候更為破舊一些。 墻面留著大片雨水沖刷的痕跡,門框上的白漆已經剝落,屋頂西側覆蓋著一塊深綠色的防雨布,四周還壓著石頭。 看得出來,教堂的某些角落會漏雨,不過也無所謂,她會出手解決。 隨后貨車上的六只行李箱很快就被搬下來了。 第一只放到門邊的時候瑪莎還能平靜,第三只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她的眼神已經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當意識到這六個箱子都是黛安娜的時候,瑪莎緩緩開口: “這些都是您的行李?” 黛安娜臉頰微微泛紅,露出一抹不好意思,輕輕點頭,畢竟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來度假不是來當修女的。 “母親擔心這邊缺少用品,所以....就準備的有些多。” 瑪莎露出恍然的表情,隨后輕輕點頭。 “伯爵夫人考慮得很周全。” 瑪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掃干凈、現在卻被箱子徹底堵住的走廊。 “可能稍微周全了一點。” 黛安娜只能是當作沒有聽見。 而家仆夫婦還要在鎮子上休息一晚上,明天才會啟程返回王都。 黛安娜囑咐他們替自己向家人報平安,又讓諾艾爾帶他們前往鎮上的旅店休息。 至于黛安娜的房間自然也是準備好了,由于行李過多,因此分配了兩個房間讓她進行使用。 正當幾人剛把行李搬完進房間的時候,教堂側門忽然間被人打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被妻子拽了進來,他右手裹著染紅的布條,木屑和灰塵沾滿了外套。 “安塞爾神父,傷口又裂開了。” 女人說著,然后將丈夫按在長椅上。 “我早上就說不能去伐木場,他非說只是搬幾根木頭。” “我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男人試圖辯解,妻子直接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安塞爾神父見狀嘆氣一聲,對于這種情況他是習以為常了,轉身就準備去取藥箱。 “巴克什,我昨天才替你處理完傷口,告訴過你這半個月不要去做重活。” 男人沉默了片刻,看著瞪著自己的妻子以及嘆氣的神父,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 只能羞愧地低下頭道歉。 “抱歉....安塞爾神父,我.....” 安塞爾神父沒再說什么,隨后拉開藥箱,里面只剩下半卷干凈的繃帶和幾只裝著草藥的玻璃瓶。 黛安娜見狀將花束交給了瑪莎,然后走到了長椅旁。 “安塞爾神父,讓我來看看吧。” 聽到他的話,巴克抬頭看了黛安娜一眼,認出了眼前這位少女是剛剛從伯爵府馬車上下來的修女,坐姿不由得端正,神色也多了幾分緊張。 雖然說黛安娜是修女,但同時也是伯爵府家的小姐,貴族身份在平民面前是無比尊貴的。 女人也一愣,沒想到這位貴族修女會主動提起幫忙,神色也多了幾分緊張。 “這...” 安塞爾一怔,但在看到黛安娜輕輕點頭的姿態后也是讓出位置。 “會有點疼。” 黛安娜的聲音傳來,如水般柔和的聲音讓人的內心不由得一陣平靜。 隨后紗布解開,傷口位于虎口下方,雖然沒傷到骨頭,但裂開的皮肉里卻嵌著幾根細小的木刺。 黛安娜沒有立刻施展治療術,而是讓瑪莎準備干凈的棉布和熱水將木刺逐一挑出。 “會有點疼,忍著點。” 黛安娜提醒了一句。 “這點傷不算什么。” 巴克依舊逞強嘴硬。 可在鑷子剛碰到傷口的時候,他整個人緊繃起來了,他的妻子在旁邊冷笑,可眉宇間卻透露著擔憂和緊張。 黛安娜看著這一幕心里一笑,但也沒說什么,清理完最后一根木刺后抬起右手,淡金色的光芒從指尖亮起。 她使用的是最基礎的治愈術,福音書里面的治療技能這種傷勢還用不上。 在圣光覆蓋傷口后,原本向外滲血的皮肉迅速收攏,只留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 巴克活動了一下手指,驚奇地開口: “不疼了!” 黛安娜收回手。 雖然她已經刻意控制魔力輸出,但效果似乎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好一點點? 應該不算引人注目。 安塞爾神父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黛安娜,摘下眼鏡慢慢的擦拭。 “難怪是王都教廷學院成績畢業第一,只是....黛安娜修女,這真的只是最基礎的治療術嗎?” 安塞爾神父活了這么多年,又在這邊陲小鎮待了這么久,眼力自然是有的。 “大概是我的魔力比較不同吧。” 黛安娜神色平靜的回應著。 安塞爾神父微微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這個答案已經明了。 畢竟黛安娜的信息他是了解個大概,是受到女神眷顧的孩子,魔力自然是不同凡響。 隨后巴克站起來,向黛安娜鞠躬敬禮道謝: “感謝您,黛安娜修女。” “謝謝您,修女大人。” 他的妻子也是急忙道謝。 “記得繳費就好。” 黛安娜面露溫柔笑意,輕輕點頭。 這個回答讓人始料未及,但卻似乎又是合情合理,畢竟來教堂治療繳費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只是沒想到這位貴族修女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回答。 “接下來休息一星期即可,免得傷口再次崩裂。” 巴克連連點頭表示明白,支付了治療費用的銀幣后,就被妻子揪住衣袖帶到教堂外去。 “好厲害,黛安娜修女!” 人群散去后,諾艾爾走上前眼睛閃爍著精光看向黛安娜,滿是憧憬和敬佩。 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治愈魔法。 上一任修女離開時候她還沒加入教堂,是今年才來到這里的,自然是覺得驚奇。 “想學嗎?我可以教你啊。” 黛安娜嘴角微微翹起,笑靨如花輕聲開口。 “誒誒?真的可以嗎?!” 諾艾爾聽到后瞪大了眼睛,急忙上前,眼里滿是希冀的確認一遍。 “當然可以,不過這其中的修行會很辛苦,也要有足夠的耐心,不然可是學不會的。” 黛安娜伸手揉了揉諾艾爾的腦袋,如果是這樣活潑可愛的女孩子想學,那她自然是能教。 不過也僅僅只是基礎魔法理論,涉及到教廷的魔法還是要保密的。 安塞爾和瑪莎看著這一幕也是一怔,他們都沒想到這位貴族修女會這么平易近人,隨后懸著的心也是徹底放下來了。 從今天的表現來看,黛安娜是一位性格溫柔,有著高尚品德的修女,難怪能被女神大人降下恩賜,或許在未來不久她有可能會成為教廷的圣女。 此時的黛安娜和諾艾爾聊的很開心,完全沒有一點貴族修女的架子,給人的感覺就是一位溫柔知心的大姐姐。 “咳咳...諾艾爾,別纏著黛安娜了,今天趕路累了一天,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吧。” “瑪莎,準備晚飯,為歡迎黛安娜來到灰松鎮。” .......... ........... 晚宴進行的很愉快,安塞爾介紹了這里的情況,盈利主要靠治療周邊居民或冒險者收取費用,以及主城每月的固定津貼和教堂經費等其他渠道。 由于是處于王國邊緣地帶,雖然不至于說和魔族境地接壤靠近,但這里時長會有魔物出現,騷擾攻擊村民,偶爾會有魔族的人員活動,因此這里也存在著冒險者公會。 黛安娜考究一番后發現這里的確是一個適合自己的“避風港”。 在吃完晚飯后,黛安娜總算將六只行李箱搬進自己的房間。 母親為她準備了三件厚披風、四床毛毯、一套銀質茶具、大量藥品和十幾件適合不同場合的裙裝。 甚至還有一條參加王室宴會時才能用到的禮裙。 黛安娜看著那條層層疊疊的華麗長裙,無法想象自己要在灰松鎮參加什么樣的宴會才用得上它。 不過說實話,黛安娜其實不太喜歡穿禮裙,她還是有些不習慣那種感覺。 比起這些裙裝,她更喜歡冒險者的戰斗服或者修女服,至少穿起來很舒服。 好在灰松鎮遠離王都,既沒有頻繁舉辦的貴族宴會,應該也不會有人專程邀請她參加什么晚會。 黛安娜把禮裙重新塞回箱底,在窗邊坐下,鋪開準備寄給家人的信紙。 接下來三年,她都要生活在這里。 沒有王都的高階神官,也沒有整日來往的貴族和王室成員。 教堂里的人比想象中好相處,小鎮也遠沒有傳聞中那般荒涼。 至少目前看來,灰松鎮確實是個合格的避風港。 黛安娜蘸了蘸墨水,在信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希望這樣的平靜能夠維持得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