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雙手扒著土沿,然后像只從冬眠中醒來的土撥鼠,嗖的一下,蹦了出來。 落在地面上,伸手拍了拍身上沾染著的泥土,發現披著的那件古青色袈裟已然腐朽,破破爛爛的,穿不得了。 倒是內里的尸壽衣材質不俗,沒有損壞。 此衣設計初衷,本就是給僵尸穿著,好埋進土里接受地陰之氣的滋養,故而非常堅韌且結實。 “那么,我藏進地底里多久了?” 陳晉想到了關于時間的問題。 那一夜,被困于老松樹林中,四面楚歌,已是插翅難飛的處境。 他叫袁白逃走后,等黑熊精沖了出去,當即運轉真炁,施展出土遁術。 土遁隸屬于《五行遁法》,乃是高階法門。 恰巧他也會。 只能說會的真多。 諸般技藝陳晉原本便會,不過實操起來,受限于身體狀況,有可能遭遇失敗。 比如施展木遁,結果卡在了樹身上;又或者穿墻不過,直接一頭撞到墻上,撞得額頭生包… 以當其時的情形,陳晉最有把握的,只有土遁,鉆進土內遁走。 畢竟僵尸本身,便與土性適配。 但土里會有盤根錯節的樹根,也會存在堅硬的巖石之類,因此需要十分小心。 與此同時,消耗巨大。 當遁走一段距離后,他就真炁耗盡,無法再走了。 這不是安全距離,冒頭出去的話,很可能會被屠妖盟的人發現,從而自投羅網。 所以,唯有呆著不動,開始漫長的等待。 雖為僵尸,可陳晉并不喜歡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底下,他堅持地認定自己是個人。 而人,就該直面陽光,春暖花開。 因此他一直在努力修行,要逆死而生。 然而現在,為了生存,不得不躲藏于此,面對漫無邊際的黑暗。 這人吶,想要堂堂正正地活著,原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或許置身險境,或許孤獨無助,陳晉覺得自己又在胡思亂想了。 此為妄想,容易導致心魔滋生。 于是他迅速收斂心神,約束意志,開始了修煉。 其為僵尸,無需飲食與呼吸,即使地底里不見日月,也可運轉胎息,汲取無窮無盡的地陰之氣。 修行忘我,不記歲月。 如斯狀態下,既是入定,又似沉眠。 直到某一天,當感受到春雷震動,這頭尸怪便從地底里醒來,破土而出。 … 噼啪! 平地驚雷,銀蛇轟擊。 剎那間,陳晉頭皮發麻,渾身紅毛都倒豎了起來。 幸虧經過長時間的閉關修行,使得真炁充盈,狀態上佳,及時躲避開來,這才沒有被劈中。 “這雷劫,是鎖定自己了?” 他暗暗心驚,迅速逃離,尋覓避雷之所。 一會之后,在附近的山頭上看到一口山洞,毫不遲疑地就躲了進去。 啪!啪!啪! 天上的雷電似乎丟失了對象目標,胡亂響著,胡亂劈著。 其中一道手臂粗細的閃電正砸在山洞外面的草地上,雷火飛濺。 見狀,陳晉莫名地感到愉悅,覺得自己能逃過雷劫,真是非常了不得的事。 與天斗,其樂無窮! 時至今日,他可以確定,這雷劫就是鎖定自己的了。 因為自己借尸還魂? 而或,這僵尸本身陰性太重,故而容易招雷? 蟄伏一冬,不知汲取了多少地陰之氣,此副軀殼體內確實陰煞郁結,陰盛陽衰太甚,亟需將之煉化。 不過在此之前,得觀察看看此地環境如何,是否適合修行。 山洞不深,四周為堅硬的巖石,可稱為石洞。 洞內角落處居然堆放著不少干柴枯枝之類,又有篝火燒燃過的痕跡。 由此可知,此處曾為某些過客的歇腳點。 如今,陳晉成為了過客。 人跡往來的地方,肯定不適合在此長留。 沒辦法,旁人見到他這副樣子,不是尸怪,便是妖魔,肯定會鬧將起來,不得安寧。 陳晉萌生了離開的念頭,可探頭出來,看著將要入夜的天色,以及烏云層中亂舞的銀蛇,終是打消了主意,想著可以暫時在此,過了今晚再說。 目光掃視之際,正瞄見先前雷電轟擊在周邊枯草叢上,不慎引發了雷火,猶自未滅,便趕緊取來干柴,引火點燃起來,燒起一堆篝火。 沒說的,感謝老天爺的饋贈。 這么想著,尸怪的心情更加愉快了。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黑中泛青的臉龐,似笑非笑,駭人得很。 很快,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一場大雨如期而至。 隨著下雨,雷電消弭,不知隱匿到哪里去了。 陳晉站在洞口處,雙手抱劍,望著蒼茫的雨幕。倒不是為了賞雨,而在提防著有沒有外人闖入。 看這樣子,應該沒人來了。 很好。 又盯了一陣,這才轉身,坐到篝火邊上。 首先拔劍而觀。 斬邪劍在劍鞘中保養得不錯,寒光熠熠,鋒芒依然。 畢竟貴為法劍,材質非凡。 至于劍鞘劍柄等部位同樣無損,嶄然若新。 把劍放到一旁,陳晉結跏趺坐,進行煉氣。 第一時間,他運氣作用于鼻竅,當真是水到渠成,順勢而開。 只一瞬間,嗅覺恢復生機,嗅聞到了各種氣味。 “嗯?這么臭?” 陳晉聳了聳鼻子,低頭再來聞一聞,確定了,正是己身散發出來的尸臭。 簡直像一條腌壞了的咸魚。 他忽而想到,此股揮之不去的異味很容易讓自己暴露行蹤,除非被埋在土里。 而想要徹底祛味,就得把十二正經全部連接打通,氣血重生,起死回生,成為真正的生人。 屆時蛻去尸皮,人味取替尸臭,從而恢復正常。 目前,其手三陽經與手三陰經俱已貫通,變得生機勃勃;接下來,輪到足三陽經和足三陰經了。 有了前期的鋪墊和經驗,打開了局面,能夠直接汲取日月精華了,后面的修行將會更加順利。 陳晉霍然起身,邁步來到洞口。 這一次,是在賞雨。 “荒山一夜聽春雨,野林明朝開桃花!” 他忽而張口吟道,悠然自得,并不講究在那些山林里到底會不會有野桃樹。 料想是有的。 因為以前袁白說過,它最喜歡的食物便是桃子。 恍然間,陳晉想念那頭大馬猴了,不知它有沒有逃出生天,又逃去了哪里。 大雨有聲,連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