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入夜。 夜色陰沉，無月。 言慧站在高高的懸崖上，任由北風吹拂起她的長發。 此地燈火通明，數以百計身穿白麻布衣的言家子弟奔走往來，利用工具和人力等，把各種制式的懸棺給抬送上去。 其中有些棺材會被當場打開，因為里頭的僵尸在溫養尸性的過程中遭遇到失敗，成為了腐尸。 對于腐尸，他們會堆積起柴火，將之焚燒火化掉。 在這一步驟中，失敗的幾率不低，達到了三成左右。 “慢點！” “小心！” 眾人相互提醒著，齊心合力地把一具玉棺給抬了上來。 此棺極為特殊，不容有失，皆因這里面躺著的，是叔公的本命尸。 “吼！” 搬抬之際，言家子弟甚至聽到了那尸在棺內醒來，發出被打擾的，不滿的低吼。 被這么一吼，眾人不禁臉色煞白，心志為之顫栗起來。 言慧走來，纖纖玉手輕輕地撫摸在玉棺上，似在進行撫慰。 于是那尸安定了下來，重新開始沉睡。 眾人如夢初醒，趕緊抬棺前行。 這時候，一具空木棺被吊了上來。 言慧上前，指尖輕輕地摩擦著內里的編號，思緒放飛，想到了那張憂郁而韶秀的面容。 她的陳師兄。 也是她最希望能煉成本命尸的目標對象。 只可惜煉制之際狀況頻出，但又找不出癥結所在，后來裝進木棺內，安置在懸崖上，和其他僵尸一樣，在奇門陣法的加持下，以月華精氣來滋養尸性。 沒想到，竟真得出了事。 又或許，言慧早有了失敗的心理準備，所以選擇對蘇師兄下手，弄到了新的尸材。 當然，新尸材目前剛開始進行制作，停放在大寨的地下祭壇，起碼要一年過后，才會被裝進棺材送到養尸崖來。 言慧其實能夠接受失敗，可她不能接受這種匪夷所思的失敗。 一具白韁居然能揭棺而起，跑掉了。 簡直無稽之談。 誠如叔公所說的：“事有反常必有妖。” 言慧因此想到了很多種可能性，諸如陰謀、算計之類。 想得多了，心底會萌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迫切地想要把這具僵尸給找回來。 那樣的話，就有答案了。 舉目眺望，望著崖下連綿起伏的窮山惡水。 如果僵尸還在山里頭，就一定能找得到。 北風嗚嗚，轉眼間片片鵝毛自九天落下。 終于下雪了。 言慧卻皺起眉頭，露出嫌惡之色：大雪封山，很多事情都得耽擱了… … 一片雪花落在了袁白的頭上，繼而是眉毛，以及白胡子上。 簌簌的！ 雪花一片接著一片，似無盡頭。 不用多久，就將這頭猿猴給落成了個雪猴。 但它不動，就這么靜靜地坐在老榕樹的樹冠上。 它在等一個人。 然而那人，卻已下落不明，恐怕再不會出現了。 忽然間，袁白想到了黃風墳場的那頭一直在等待著行人經過，好上去討口封的黃皮子。 只是黃皮子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 到了如今，黃風墳場已經沒了。 黃仙一族也沒了。 屠妖盟帶著一眾言家子弟，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人馬，所到之處，妖獸無存。 圍捕之下，或活捉，或斬殺… 哪怕普通的鳥獸也不放過。 黃玉應該是見機不妙，當晚就跑了，可手下那么多的黃皮子不可能帶得走，死的死，傷的傷，被捉的被捉。 而袁白的猴群同樣被沖得七零八散，不復存在。 它自己則東躲西藏，僥幸逃過一劫。 對于山中妖獸來說，這是一場真正的浩劫，十不存一。 一夜之間，袁白突然發現，這偌大山中，仿佛只剩下它自己了。 后來它曾偷偷返回那片老松樹林，看能否與陳晉重遇；甚至摸到言家大寨外，望著高高的寨墻怔然出神，心里想著，陳晉會不會被捉進了里面去。 但又一想，仙師是有本事神通的人物，不可能輕易被抓。 于是袁白回到了榕樹坡，每當夜深人靜時，就爬到樹冠上靜坐，并開始等候。 它心里給自己許下一個期限： 等到明年開春，春暖花開時，如果陳晉還沒有回來，那它就動身離開。 也不知道能去哪，也不知道該去哪。 反正就是離開。 穿上衣服，扛著棍子，離開這兒… … 時間最是無情，不管東南西北，走過了春夏秋冬。 大雪封山后，是冰雪融化。有候鳥歸來，落在剛剛長出嫩芽的枝頭上吱吱喳喳地唱著歌。 老榕樹樹冠處，那些焦黑扭曲的枝丫上赫然有了綠色的萌芽。 這雷擊木是成了。 春寒料峭，寒風翻起了通幽河的波浪。 咕咕聲中！ 一只碩大的蛤蟆頭偷偷摸摸地探了出來。 它并沒有跟隨妖鬼聯盟去攻打言家大寨，早早返回這里，鉆進河底處進行冬眠，故而安然無事。 美美地大睡一場，而今醒來，想要出來探探虛實。 今天天氣陰郁，云層席卷間，猛地有春雷響。 蛤蟆膽戰心驚，頓時想到了某些不堪回首的經歷，趕緊又沉浸水里去了。 … 古道山邊，林木蔥蔥。 有一支由數人組成的行伍正在林中憩息，喝水啃干糧。 他們是要進山挖藥尋寶的趕山客。 早些時候，有消息在江湖上傳開，說言家圣姑組建屠妖盟，把溪山中的妖獸剿殺干凈了，成了太平地。 聞訊后，不少游俠行商怦然心動，要到此探幽索隱，尋獲機緣。 畢竟這一片山野之地，昔年聲名在外，沒少出產好東西。雖然說被屠妖盟和言家子弟們掃蕩過一遍，但這么大的地方，肯定有遺漏之處。 所以近日來，類似的行伍是一批接著一批，接踵而至。 看來這溪山古道不用多久，又將繁華熱鬧起來了。 今天天氣不怎么好，想要下雨的樣子。 出門在外的人，是很討厭雨雪時節的。 這批趕山客就想著快點填飽肚子好趕路，去到能避雨的地方。 啪！ 猛地一聲驚雷，響得駭人。 坐在地面的趕山客們嚇一大跳，直接蹦跳了起來。 啪！ 第二聲驚雷很快炸響，天空烏云聚合，銀蛇飛舞，眼瞅著是要打向這片林子的。 “什么情況？” “不好，這景象邪門得很！” 趕山客們也算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未曾遭遇這般氣象，一個個面面相覷。 “此地不宜久留，走，咱們快走！” 很快有人帶頭，其余人毫不猶豫，紛紛跟上。 就在他們離開之后，恢復幽靜的林間，某處土壤忽有異動，仿佛下面潛伏著什么怪物。 咔的！ 下一刻，一只長著紅毛的枯瘦手掌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