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夜。 聯邦大學,養鼠場房。 “老鼠們,你們的王回來啦!” 艾恩那輕快上揚的腔調,簡直是魔鬼的聲音。 剛剛下班的艾孫鼠驚得渾身一震,琥珀色的眼睛倉皇想要挪開,但覺醒期越發深的它,還是看到了,打開門進來的艾恩,手里那兩籠子母鼠。 噢! 那股子發情期信息素,它隔著老遠就聞到了! 艾恩打算給二十日鼠配一下初代種,看能不能生出什么雜交二十日珀眼種,他精挑細選了首批母鼠,不多,也就三百只而已。 要是生得好,接下來還有成百上千只等著它! 那公鼠十分干脆,一個翻身,裝死。 它實在是扛不住啦。 小頭工傷,必須休養! 但是現在可由不得它! 艾恩正打算給它整個進補、上藥加蛛絲操控的連招。 好好干,等你的鼠崽們生出來,你就能降低工作量了。 至于現在,只能先苦一苦你了! 還好,這個時候,有客人登門,讓艾孫鼠獲得了暫時的喘息之機。 是,盧森克子爵。 花白頭發,面孔粗糲,身形壯碩,衣著體面的老子爵,邁著穩健又暗藏匆匆的步伐,于夜深里來到這里。 看樣子已經得知他該知道的事情。 不過凱果然是騙不了人對吧,艾恩也不在意,因為這事情啊,根本不用全部說清楚,主打的就是一個不上稱,大伙都體面! “子爵老爺,怎么有空關顧我這啊?” 艾恩一邊說著,一邊擋住進門的路,手里還提著倆椅子,穿鎧帶甲沒脫下,看起來因為白天奔波,已經顯得十分疲倦,提那兩把椅子像是一個老人。 盧森克總覺得這小子的行為仿佛一位上位者,而自己是個鋃鐺入獄,被嚴刑拷打,現在只能趴在地上等賜座的人。 真是奇怪的既視感。 兩人在門前月下坐下,沒有一點待客禮儀,艾恩能感受到從不遠處投來的熟悉異樣目光。 跟他這窮打工的不同,人子爵老爺出行不得管家仆人在旁伺候著? “請說吧,是不是對于鋼鐵廠的租賃有什么意見?” “不,你想租萊斯鋼鐵廠那邊的事,我完全可以給你更大的地方,而租金只需要保持一致就行。” 這么好,不對勁啊! 艾恩瞇起眼睛,瞥了一眼這老子爵手里的東西。 裝在袋子里,藏得挺嚴實。 “有話還請直說,畢竟我累了,我可不是超凡者。” 呵。 老子爵笑了。 這種話你糊弄糊弄凱就好了,還想糊弄我? 不,凱應該是知道的,他還不至于眼瞎到那種地步,只不過我們是好哥們,所以他才沒有過問。 兩人的目光小有交鋒。 盧森克子爵放下東西,把雙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向前傾身,身影猶如膨脹開,遮住了月亮,帶來無形的壓迫。 “聯邦大學的教授,真的就只是恰好路過?” “對,反正我還請不到那種人物現場協助。” “那位斯諾教授?” “他一頭扎進探究實驗里,連課都顧不上了,人根本就找不到。” “什么實驗…” 盧森克子爵似在嘟噥,但是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好。 果然,艾恩驕傲挺起胸膛,擊碎壓迫,奪取主動。 “當然是探究我養出來的老鼠啊,子爵老爺也是開拓者發家的,應該知道初代種的含金量對吧。” “…對。” 盧森克臉皮微微抽搐,縮回身體,很郁悶地點頭。 這事他早就知道,所以剛剛才下意識壓低聲音。 既然對話又落入被動,那他干脆也不兜圈子了。 “學校收購的,真的只是普通珍稀野生畸變種嗎?” “對。” “不是說有個馴獸師嗎?可能是我那該死的弟弟雇傭的,或者是合伙打什么鬼主意,我剛仔細一查,發現領地出產的各種資源礦產,在半年來先后悄悄蒸發了十幾噸。” 十幾噸? 有那么多? 艾恩心里驚訝,但表面不顯,只抬起雙手,如演說藝術家,很有聯邦特色,繪聲繪色講述他們怎么偷襲干掉馴獸師大人。 總之就是,那就是個能被一波偷襲,亂槍打死的廢物,能馴養什么好獸? “…” 盧森克他分不出! 跟凱那邊的支支吾吾不同,這邊聲情并茂,胸膛直挺,又摻雜進什么人體弱點、生理機制、空氣動力學、銅金屬中毒學說之類的專業術語名詞。 該死,真是個陰險的大學生,居然拿知識針對我! 盧森克子爵木著一張臉,心里自顧自勸慰自己。 算了算了,既然他能搞到吃污染的蘑菇,好像聽說是有這種東西來著,反正不像騙人,那就先聽對方的。 不然他還能怎么辦?他又不是喝了聰明藥水的斯諾教授? 初代開拓貴族基本上都有個通病,并非什么智力低,而是知識水平不夠,開拓冒險獵魔內行,但有時還不如大學生專業,所以其后代往往被變著法送進大學里。 凱可以說是其中的典型了。 “咳。” 盧森克不想在這種短板上繼續跟艾恩扯,戰術輕咳,拍了拍手。 艾恩瞬間停下說話,場間立刻陷入沉寂。 這個場面有點怪,讓宅邸管家下意識感到發毛。 壓力。 無形的壓力。 仿若他們兩人隨便坐著的地界,根本不是他這種人能靠近的。 他終于發現自己好像小看了這個少爺的惡友——沒有身份自覺的養老鼠臟工人。 盧森克不滿地再度拍手,那管家這才回過神,趕緊靠近過來。 艾恩頓時知道,盧森克宅邸接下來會換個管家。 管家兩只手都沒空。 一手拿著一個小手提箱。 一手牽著一匹,馬? 【大高盧馬,類奇蹄目、泛血種、遺傳種三代,四期成熟期,適用于賽跑、重勞活、野外負行等場景,是多場合泛用的純血馬,有著強韌肌體與爆發舞步等顯著特征,如果你想要馬,它會是不錯的選擇】 “你沒馬對吧。” 盧森克子爵看向那匹高大健壯勝駑馬的蘆毛馬,說著讓艾恩感覺被內涵了的話:“往來于首都圈的兩地,很需要馬代步對吧!而且還要兼顧速度、多地形耐用性、能夠拉各種重物器械等等需求,那么這匹馬我覺得挺不錯,在開拓地也是十分受歡迎的。” “吁吁吁!” 高大的馬匹當即揚著頭顱叫著,聲音很大,能聽到附近貧困生宿舍傳來叫罵聲,就連那牽馬的管家也被搞得很狼狽。 艾恩只是瞥了它一眼。 它立刻就冷靜下來,變得十分乖巧,主動湊過來蹭他的手。 它是他的馬了! 艾恩覺得這馬是個很不錯的例子。 它雖然到了四期成熟期,但其實不具備特異到足以被鑒識標記出來的能力,讓人會覺得它的覺醒期是不是跳過去了,實際上就是個三期獸,或者二期? 不過仔細想想,普通白毛鼠連個期數都不用分,那些普通畸變種其實也差不多,換言之,這就是遺傳種的特征,初代血緣傳下來,會逐步隱晦,越發“固定”。 到后面,根本不用計較什么異獸的分期說,按照一般生物的階段來看就行。 盧森克子爵居然會送這匹遺傳了三代,選育階段正好的馬,也是有心的。 老子爵默默收回看向場房的目光。 明明都說膽小如鼠,但剛剛突然的馬叫卻沒有嚇到里面的老鼠,它們根本就懶得叫喚,無形中看得出某種類似信任的東西。 這小子越仔細看越不一般啊! 老冒險者終于不得不認可這點,他又指了指那個小手提箱。 “十磅黃金,是給你之前種種的報酬補償與另外的初期委托金。” “具體是個什么委托法?” 艾恩謹慎地問。 “我打算任命凱作為萊斯鋼鐵廠及周邊的治理官,以那處領地里最為顯眼的地標,來推行你那個生物治理方法,所以,想委托你來當技術指導。” 前者很有貴族老派口吻,后者一轉聯邦當代風潮,老老又新,可以說是這個新大陸目前的寫照。 “只是技術指導的話倒是沒問題,不過得簽合同。” “…合同在箱子里。” 艾恩接過手提箱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