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風姿,紀川見了,亦忍不住微微失神。 “金蟬子?” 莫不能是··· 王離起身,掃量幾眼,“儀表不俗,金蟬得道,卻是少見。” 金蟬子頷首示意:“我已聽玉松道友說起,三位道友若是想往太華嶺,可一同上路。我同青鸞言語一聲,保三位道友無虞通行。” 王離頓聲:“我觀你不過人仙后期修為,有何本事,讓那青鸞放行?” 金蟬子眸色微微一沉。 三老忙走出,解釋道:“尊駕有所不知,金蟬子百年遺一蛻,這蛻甚具玄妙,食之不老,添補道行。我三人能有今日修為,也是多虧金蟬孝敬。金蟬子將遺蛻,與了青鸞幾副,是以見人放行。” “金蟬遺蛻嗎?”王離輕笑一聲:“我年幼時在昆侖也曾吃過,只不過吃的是本體,其味美,有些精華。” 此話一出,金蟬子眼中金光蕩漾,愈發臉沉了。 “失言了。” 帝江雪邁步,走出亭臺: “有勞道友。能過最好,如不能過,吾三人自有法門,道友不必太過記心。” “只為結個善緣,別無他念。事不宜遲,現在便走。” 金蟬子金芒繞體,化作一道金光,光中凝現出一只神蟬,嗡鳴一聲,往東之向,疾飛而去。 “善。三位前輩,告辭。有緣再見。” 帝江雪回一禮。 與紀川、王離,一個邁步,追上金蟬子。 望著消失在天邊的四道流光,三老像泄緊繃的氣般,一下松垮。 “老友,我方才言語,沒有講錯吧?” 翠云叟額頭甚至流淌出些許汗漬。 寒梅公道:“大意沒錯。你啊,太膽小了。” 玉松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化成一聲嘆息:“此番重新入世,不知是福是禍。” 寒梅公神情倏的冷了下來:“只消完成媧主法旨,自然會有造化賜下,難道你甘心困居荒山,坐視大道在眼前錯過嗎?” 二老沉默無言。 天幕愈沉,黑暗無邊。 兩日之后,一條大淵驚現。 其長不見盡頭,橫裂千里,紀川運轉神力于目,難以窺到淵底。 讓紀川心悸的時,視線落在淵中超過三息,神魂便似要被無形漩渦拖拽,要從本體剝離而去。 很顯然,深淵中潛著某種詭譎力量。 滾滾幽暗而深邃的陰氣,向上翻涌,地下像是有什么在催動,那氣沖騰在半空,偶有蒼白骨爪,從中探出,抓握虛空,又緩緩沉沒。 大淵中間,無數塊四方黑石漂浮,自蘊某種仙力,彼此堆砌,接連成一條橫貫東西的古道。 紀川眼神微微掠過一絲異色,四方黑石,似乎跟體內從黃金神鳥得到的石頭,材質一樣。 只是體內這塊,要小上很多。 古道盡頭,修建起來一座關隘,甚是雄偉。 令人驚詫的是,雄關之前,數十里區域,火焰漫天,尚隔著千里,熾熱溫度,已遙遙傳來,撲在臉上。 王離冷哼:“上次我來,盡頭是空地,這一次竟然建出一座城關,這青鸞好大的膽子,好大的威風!” 金蟬子道:“三位,青鸞脾性暴躁,你等切莫說是去太華嶺,只說借道,往東荒走個親戚。” 紀川問道:“這是為何?” 金蟬子苦笑:“青鸞自詡鳳凰遺種,視太華嶺為自家產業,外人在嶺中拿走一份造化,都會讓他心痛如刀絞。” 王離嗤聲:“這個貪婪之輩。” “走。” 帝江雪先身縱去。 一刻后。 已到關隘百里之處,懸浮在空。 火焰沖天,極其熾烈,其溫之高,仙家也難忍,金蟬子當先汗流不止,開口傳音:“青鸞道兄,還請開關,容我一過!” 紀川肌體之下,青芒流轉,木法護體,擋住滾滾襲來的熱浪。 帝江雪與王離自有真法,無視了那可怖高溫。 “原來是金蟬子。” 城關之上,一道懶洋洋聲音廓然傳出。 紀川定睛望去,墻頭上,一道光影降落,華光收斂后,凝顯出一位身披紅袍的青年男子。 其容疏狂,手握一桿大戟,雄鎮天關,鷹睨寰宇。 此等氣勢···紀川與王離暗暗頷首,好個狂子。 “嗯?你身邊幾個是何人?” 金蟬子笑道:“他們是我結交的好友,要過關去東邊走親戚哩。” “是嗎?” 紅袍男子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慢條斯理道: “本座怎么覺得他們像是巫族呢?難道你不知道我的規矩,天可過,地可過,狗可過,唯有巫族不可過!” 紀川皺起眉頭。 “這···”金蟬子大驚:“何時有這個規矩?” “我說有便有!” 紅袍男子厲喝。 王離勃然大怒:“大膽狂徒!你什么出身,膽敢蔑視我巫族!” 紅袍男子沒當一回事般,笑著道:“生氣了?不好不好。也罷,看在金蟬子面上,放你等過關。” 說著,右掌沖大火一揮。 火勢自行分開,露出中間古道。 紀川跟王離面面相覷,這人莫不是個瘋子? 前后行事,不著常理。 “多謝青鸞道兄。” 金蟬子面露高興之色,率先而去。 “當心有詐。” 紀川傳音提醒,先邁一步,跟在金蟬子身后。 隨后是王離,帝江雪次之。 “紀兄,我真想打爆此賊狗頭!” 王離虛跨一步,與紀川并肩而行,臉容之上,一抹怒色閃爍。 “稍忍一時,過關再說。” 紀川回語,加快行速。 眼見到關頭,城墻上紅袍男子,忽咧嘴一笑,嘴角幾乎扯到耳根上,說不出的邪魅。 眉心猛然裂開,顯露出一只豎眼,燦燦生輝,沖前一照。 數十里火焰頓時暴漲,天地徒然一燙! 焰心凝作一頭展翅欲飛的神鸞,振翅翱翔,數十里火焰,猶如巨瀾席卷而起,呼嘯連天,直焚向紀川四人。 金蟬子在最前,卻是不慌不忙妙演本相,頂上放光,光中有蟬。 其眼漆黑,內里密密麻麻布滿上百只小型復眼,映照出萬花筒般扭曲焚燒的火焰。 沖前一撲。 咔嚓,身前虛空裂開。 金蟬子邁步,飄然入內。 那虛空裂縫閉合之前,突然回首,對著紀川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是你!” 紀川瞳孔猛地一縮。 巨睛! 復眼! 虛空裂縫! 十五年前,天諭古樹襲殺他的,卻是此獠! 神鸞馭火,焚天而來,其勢之怖,罕莫能有。 虛空彌合。 紀川輕輕闔眸,再次睜開,臉上一絲淡漠浮過。 城頭上紅袍男子眾聲狂笑,似乎下一刻,他的大火便會吞噬掉這些人。 紀川一拂依袖,只將頎身一搖。 天地龍吟起。 一頭青龍十丈有七,探爪舞首,橫亙在神鸞之前,龍軀一震,那漫天離火,竟是被生生遏退三分火勢。 兩只青爪,輕輕握住王離與帝江雪,縱身一躍,龍游離火,瞬息間過了數十里火焰,凝現在城關上空,冰冷豎瞳微微一轉,眸光如萬年玄冰一般,落在紅袍男子身上。 “恩···真龍?” 紅袍男子笑聲戛然,瞇起眼睛,重新打量著紀川: “你是真龍,不對!你身上有著人的氣味···” 紀川恢復人身,冷冷道:“這條古道是前人所設,自有神機,為后來者留下一條過淵的道路。而今閣下私據為己有,筑造城關,布放大火,攔路劫財,難道這就是鳳凰后裔的所作所為嗎?言不守信,半途放火害命,只怕縱是這無底大淵,吞得盡千古遺骸,卻未必容得下似你這般狂悖之徒!” “嗯?” 紅袍男子擰起眉頭,臉上怒容涌動,幾漸猙獰: “從我誕生至今,你是第一個敢這般辱罵我的!” 紀川拂袖:“不過實話罷了。” 眼前此子,真的惹出他怒氣了。 從未見過如此狂悖無賴之子! 王離快壓制不住怒火了:“今天我非打爆這個狗賊的腦袋不可!” “憑你們?本座從出世以來,還未曾逢過對手!” 紅袍男子蔑笑,仗戟指著王離: “你這個傻大個,幾番叫嚷著打爆我的腦袋,哼!都說巫族肉身之強,天下無雙,我這大戟下去,你卻未必承受得住!怎么,看你一臉的不服氣,敢不敢伸出腦袋,讓本座打一下?若是你腦袋完好無損,要殺要剮,本座任你施為。” “怎個不敢!” 王離暴怒,便要應下,眼前麗影一閃。 帝江雪平平靜靜,只把素手一抬:“摧關!” 話語方出,王離若虎躍山林,身在半空,咆哮震天,風云為之變色。 “孺子!與我一戰!” 也不展法天象地,只把拳頭一攥,其上金色神雷密布,前踏半步時,屈臂一搗。 一片神力若海浪翻涌,當中金雷閃耀,混沌而暴烈,勢不可擋,向著紅袍男子淹沒而來。 紅袍男子有些傻眼。 這還沒完。 “正為我所欲!” 紀川頷首,把手掌一展,掌心之上,翠華流轉,浮現一株三寸小樹。 非是虛的,枝葉晶瑩,碧透如玉,脈絡清晰,乃實物。 赫然是從天諭古樹摘下的那一枝老根。 養在神體內,與乙木大道結合,以往放出的參天神樹,皆是此小樹神法映照。 “乙木神樹!” 紀川面無表情將手中翠華小樹,輕輕一擲。 那三寸小樹,落在城關,迎風見長,轉瞬漲至百丈巨大。 擎天徹地! 其葉擴廣,如托星辰,有光綻放,龐大的壓力,讓人窒息。 根須扎入城下基石,枝葉蔓在巨石壘起的城墻。 無數龍蟒般的翠白根須破土穿石,巍峨城垣在短暫的一瞬,像是經歷了一生,轟然崩塌。 而那擎天巨樹猶不罷勢。 怒起蒼枝,每一條都有上百米之粗壯,若垂天之鞭,照墻石一陣抽劈,揚起漫天塵埃。 生生把一座城關,絞磨鎮滅得不剩一塊石頭。 紅袍男子用大戟抵住海浪一般的暴虐神力,一轉眼,基業沒了。 徹底心涼,一張狂悖的臉,頓時垮成苦瓜樣:“六子啊六子,你可害苦本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