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 “七修...圍殺朔于銜鶴嶺!” 桓崢望著庾道鄰遞來的玉瓶,浮現在眼前的卻是那張略微有些蒼老,卻極為肅穆的面容。 “勿忘...” “七修...圍殺朔于銜鶴嶺!” 此時此刻,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就連穹頂之上那明媚的日光也在一瞬變得暗沉無光。 時間好似回到了那年族祭,他與那位大父立在大門閉鎖的宗祠中,外頭是滾滾的暴雨與響徹不息的雷聲。 可這一次,那頭戴碧簪、玄袍加身的老人不再轉過身來,而是身影變得無比模糊,漸漸遠去。 恐怖的光彩伴隨著滂沱的暴雨在天際之上穿梭,一剎照亮了這殿內的暗沉,于是一切飄飛如煙,在他眼前灰飛煙滅。 這一刻,桓崢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分明是個已經突破衍道能夠駕風遨游的修士,卻連站著都有些搖搖欲墜,雙膝一軟,頓時跪了下去。 “大父...” 那關元腑內方才凝聚不久、如絲綢般盤旋在日月二炁之間的華光,因這突如其來的心神巨震而有了一絲裂痕。 “噗!” 心潮血涌之間,他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將一地染得殷紅,面色極速灰敗下來。 “公子!” 庾道鄰望著這公子的慘狀,目眥欲裂,忙跪下身欲將他扶起。 “公子!” “請公子以道途為重...!” 可桓崢卻只是接過他手上的玉瓶,跪在那一地的殷紅之中,用力將其攥緊,口中不停低聲重復著桓朔留下的遺言。 庾道鄰又懼又怕,伸出的手停在空中,進退不得,只好低下眉陪著自家公子跪在那,叫一旁的姜恒看得忍不住皺起眉來。 這皇子沉默了一陣,終究輕輕一嘆,摸出幾枚通體圓潤,瑩瑩如玉的丹藥上前遞出,低聲道: “姜恒本是外人,按理說沒有資格置喙桓氏家事,可還是要斗膽說一句...斯人已逝,哀慟無用,舅哥方才突破,體內道業尚未平穩,眼下需顧及自身,以圖雪恨之事。” “伽兒與幾位大人不會愿意看到舅哥如今這幅模樣。” “是!” 桓崢咳出兩口黑血,面上的哀慟一瞬被他收進心中,深深地刻入骨髓里,那英武尊貴的面上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家恨未雪...桓崢自是不敢自棄消頹!” 他將姜恒遞來的丹藥接過,一口服下,只在原地稍稍閉氣雙目,凝神調息,那股清冷的氣息再一次彌漫在余下兩人的面前。 庾道鄰看著這公子的改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面上卻顯現出不加掩飾的惶恐。 ‘本就在此耽擱了四年...若是再讓公子有事...不用真人降罪....恐怕懷瑾大人就會活剮了我...’ 這修士雖在這皇宮安安穩穩度過了極為動蕩的四年,可內心當中卻是始終惶恐不安。 桓氏大敗于銜鶴嶺,真人重傷,筑基都隕落了幾位,更別談底下的修士更是不知死了多少,他卻安安穩穩在這宮中每日只需閉目修行,未免有些讓人覺得是有意避戰,茍且偷生之輩。 姜恒的目光卻從始至終都在觀察著那盤膝閉目的身影,卻是越看越叫他心驚不已。 隨著時間緩緩流逝,桓崢那出現裂痕、岌岌可危的道業緩緩平穩了下來,那股不加掩飾的尊貴霸道之意再一次由他體內散發而出,便連那面上的灰敗也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復原。 ‘擅長療愈的牝水一道恐怕也不過如此...這少陰一道竟有如此玄妙...’ 在姜恒的視野里,此刻的桓崢好似一枚垂在東面,正欲破曉的朝陽,雖只是旭日初升,未及盛烈,卻已隱隱有了幾分灼人的溫度與光亮。 這卻也讓他一下明白,為何往日從來都是目無余子的父皇,為何會特意與他提起自己這位舅哥。 ‘玄真山選中的人,果真不容小覷...’ 不知過了多久,桓崢終于輕吐一口濁氣,緩緩睜開雙眼,望向靜靜立在一旁的皇子,低聲道: “此間卻賴姜恒為我提供閉關之地,使我能安安穩穩地踏出這一步。” “只是大父新喪,我不宜在此久留,只能往后再好好酬謝姜恒的一番好意。” “舅哥這是哪里的話。” 姜恒搖頭道: “我與伽兒早有了婚約,到底算得上是半個桓氏族人...舅哥到了厲陽,姜恒理當親迎。” “且父皇與【含章】真人都對舅哥極為看重,姜恒自然不敢怠慢。” “只是...” 這皇子頓了頓,道: “舅哥閉關四年,期間發生了許多事,如今北地四下動蕩,還需先弄清形勢,再決定去留....” ‘四年...’ 這話落在桓崢耳邊,叫他頓生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竟用了這么久...’ 可他面上很快變得凝重下來,早前欒叔玄便與他提起過,北地的動蕩不會超過半年,如今四年過去,恐怕早已是天翻地覆、糜爛不已。 于是皺著眉,道: “此言有理。” “你與我說說近來的形勢,只挑些重要的來說便可。” 姜恒清楚這舅哥如今歸心似箭,也不再多說其他,動唇道: “舅哥閉關第一年,秦氏自趙地西進,與桓氏戰于銜鶴嶺,鳩漆園與昀臺觀數次出手,導致桓氏大敗。” “這一戰叫桓氏付出極大的代價,不僅丟了銜鶴嶺,族中的【承彌】真人也因此身受重傷,另有三位筑基隕落,衍道及以下修士不計其數。” “相交淮北,定尤方面有舅哥那師尊坐鎮,情況較好一些,卻也難有喜訊。” “欒氏本欲聯合絳霄宮,卻引來金闕臺與赤霞門的圍攻,【含章】真人親自動手,斬了一名歸真初期,重傷三位歸真中期,定尤幾乎被打得山河陸沉,大地崩裂。” “這一戰神通層面占有優勢,可劍修斗法到底不講道理,下面的修士多受殃及....” ‘果真是天翻地覆...’ 姜恒不過只是三言兩語簡潔的說了一年之內的事,便已經叫桓崢的面色染上近乎凝固的沉重。 耳聞兩地戰事,叫這公子心中不禁一陣發緊。 ‘銜鶴嶺丟了也就丟了...總有機會取回,可【承彌】真人重傷,三位筑基隕落...我家總共才有幾位筑基,加上大父...一年之內就折了四位...’ ‘北方也不安生...若非有師尊在,欒氏怕是已經消失在這世上了...’ 可姜恒的話語并未停止。 他道: “第二年,在鳩漆園與昀臺觀加入之后,桓氏已是獨木難支,只得退守祖地,秦氏本欲東進繼續蠶食桓氏為數不多的治地,卻....” 不知為何,這皇子說到此處,面上莫名有些了避諱之意,卻只是頓了頓,終究還是道: “卻有人插手,叫停了秦氏的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