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峰。 落云峰居于梧湘山右側,相較于桓氏宗祠建造之地,高度稍矮一頭,此地作為桓氏筑基修士修行之地,卻也不失為一處福地,靈氣充足,宮閣錯落,云煙繚繞。 桓朔方才結束打坐,周身金氣迷蒙,便見洞府外早早有位兩鬢微白,長相老態的男子候著,他遂起身將人迎入洞府,笑道: “是明常來了。” “兄長。” 兩人雖屬同輩,桓明常卻是不敢托大,恭恭敬敬俯身行了一禮,一副不敢逾矩的模樣。 桓朔頓了頓,嘆了口氣,便也不去管他,他這堂弟生來天資不好,無法修行,只好在族中尋了一職位安頓,兩人幼時關系其實很好,可在這一族之中,修士與凡人之間始終有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早在桓明常確定無法修行之時,便注定了會有今日兩人的尊卑之別。 便聽桓明常開口道: “稟兄長,上月求法子弟已有五人得炁。” 桓朔聞言略微有些意外,這個結果倒算是個驚喜,修行一事本重天資,十三名子弟一月之內已有五人得炁,已經是這幾十年來最好的一次,他當年也花了近兩月時光才堪堪成功,于是道: “不錯,都有誰?” 桓明常似乎早將那五位子弟的名字刻在心里,沒有絲毫停頓,脫口道: “伯脈三人,叔脈兩人。伯脈為桓幽,桓濯,徽月;叔脈為濟川,淳禾。” “五人皆已前往各脈鎮守修行之地。” 桓朔微微頷首,這幾個名字他都記得,其中桓幽,桓濯求取的是族中傳承的少陽之法,而桓徽月,桓濟川,桓淳禾三人求取的則是真火,牝水與保木。 “只是近來...近來煮石陵與銜鶴嶺多有散修出沒,屬下讓人查了,多來自于南方與東海。” 桓明常稍稍頓了頓,面色有些躊躇道: “族中子弟方才得炁...恐有折損,是否要將之召回族內...?” 桓氏勢力以祖地梧湘山作為根基向四周輻射,煮石陵與銜鶴嶺分別位于梧湘山東面與南面百里處,南臨淮水,東入大海。 而這一族中的子弟一經得炁便需前往各脈鎮守修行之地,一為鎮守,二為修行,直至突破筑基,方可來到這落云峰,此為族規,也是每一位族中修士的職責。 桓明常的憂慮不無道理,散修畢竟不同于他們這些族修、宗修,出生來歷復雜不可追溯,行事無忌,唯利是視。 那方才得炁的五位子弟一個個都是族中新一代修士,肩負薪火,但凡折損一個都是巨大的損失。 可一旁靜靜聽著的桓朔卻是搖了搖頭,道: “玉不琢不成器,一個個都養在族中,不見風雨,不見世面,不知險惡,何以成器?” “當年你我這一輩僅有三人得炁,不也還是在突破筑基后才在這落云峰上有了一洞府?” 桓明常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他人微言輕,能夠在這位兄長面前提這么一嘴,已經是最大限度,只在心中忖道: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的楚地可不像如今這么亂...’ 身旁的桓朔不再與他去說這些,只負起雙手,側身望向洞府外繚繞的云霧,沉聲道: “崢兒如何了?” 提起這位仲脈單傳,洞內的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沉悶,桓明常心中一沉,再次俯下身去,斟酌道: “公子...公子那日回到住處后便再無外出...想來應是快成了....” ‘快成了..’ 桓朔眉頭微挑,心知這話是他的托辭,卻也只能期望如此,稍作沉默道: “待他出關,讓他來我這洞府一趟,之后便放到梨煙山去罷。” 梨煙山便是桓崢所屬仲脈負責鎮守之地,于淮水南岸,與煮石陵隔江相對,當年桓崢的父母便是隕落在那地界。 既然作為嫡親大父都做主將一脈單傳的桓崢外放,桓明常自然不會再去多言,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起身道: “還有一事需稟兄長。” 見桓朔回過頭來,他繼續道: “身在歷陽的長輩傳來消息,楚地恐有變動...” “楚地?” 這卻不是什么好消息。 歷陽作為楚國都城,從來都是這一國之內最穩定的地域,從那里傳來有變動的消息恐怕絕非小事,完全沖淡了桓朔先前心中的驚喜。 他皺眉問道: “可有具體消息?” 桓明常卻是搖了搖頭: “楚地方面尚無具體消息,信中只提到秦、姚皆有異動。” ‘秦、姚....?’ 涉及到這兩個世家,事情定然與還在閉關中的桓崢有關,這老人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是少陰...還是天上有了變動...?’ 他只揮手讓桓明常下去,獨自立于洞府之中,心中涌起多年未有的緊迫。 ‘多事之秋,時不我待...不成神通,終究無法左右局勢!’ ..... 『璧沉天』 橫絕天地的玉碑之下,人影小如芥子。 起初那股冰火兩重天的體驗已經褪去,那一整份『宮絳不濯炁』已經完全流淌在桓崢體內的經脈之中,此刻的他陷入了一種極為祥和的狀態,如老僧入定,凝心靜神,神體歸一。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道人影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眸,張口吐出口濁氣。 “成了!” 感受著體內那股四處游走的水火之炁,這少年多日來終于有了一絲喜色。 得炁之時,他的體內便有一道紅紫炁臺冉冉升起,穩穩漂浮于關元府內,便是命臺境第一重——凝息臺。 此刻的桓崢如同脫胎換骨,氣息綿長,鳳眼中閃過一絲淡淡道韻,站起身松了松筋骨,四肢百骸隨即傳來噼里啪啦的響聲。 入目景色依舊是那一番玉輝晴朗,天光明澈的氣象。 待他再去看那不見首尾的玉碑時,眼前的景象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一..二..三...七... ” 玉碑之上整整多出七道無邊無際,深不見底,散發著光彩的劍痕。 桓崢張了張嘴,只覺口干舌燥,方才得道的喜悅已然消散,這七道劍痕似乎從始至終都未隱匿,只是先前的他尚未踏足修行,故而無法得見。 這次他盯著玉碑看了許久,卻再無先前那般雙目刺痛的感覺,于是便試著調動體內剛剛誕生的一點靈氣于右掌之上,緩緩伸向眼前的玉碑。 初次觸摸,桓崢只覺摸到了塊礪石,冰涼粗糙,無比尋常,待他輕輕摩挲碑面,驀然間,一股極為鋒利駭人,令人心悸的道息頓時籠罩整片天地。 天頂之上那恒久不變的亮金之色開始劇烈翻滾,漂浮繚繞在四周的霜氣也如沸騰一般開始四處游走,整片天地都跟著震動起來。 桓崢宛如雕塑立在原地無法動彈,一身氣息起伏不定,他凝神內視,只一瞬便目瞪口呆,肝膽俱裂,只見關元府內驟然亮起劍光,那一處才剛剛修成的紅紫炁臺迅速開裂。 “噗!” 一口殷紅從他口中噴灑而出,四處飛濺,此刻他就如同開裂的泥偶,渾身上下充斥著裂縫。 桓崢終于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什么: ‘上斬靈臺,下碎關元..這可不就是大父口中所說的劍意么....’ 他的氣息一點點萎靡下去,雙眼之內的景象逐漸變得朦朧模糊,可一瞬之間天地歸于平靜。 桓崢好似做了一場夢,怔怔站在原地,如夢方醒。方才滾動的金氣、游走的白霜仿佛不曾有過異樣,靜靜漂浮縈繞在原有之處,就連方才吐出口的那股鮮血也已經消失。 待他再次凝神內視,那紅紫相間的炁臺上已經插了一柄小劍,劍上刻著古樸篆體—— 『太玄伏明四極歸一劍』 “太玄伏明四極歸一劍..” “這便是劍意之名...” 良久,桓崢這才從心悸之中回過神,吐了口氣,試著凝神調動炁臺上的小劍。 誰料這一動,卻是再次引得天地震動,金氣翻滾,霜氣沸騰,而炁臺上的小劍卻是毫無反應。 等他停下試探,再次看向那有了巨大變化的碑面時,卻發現原本充斥在那七道劍痕中的光彩已開始消散。 下一瞬,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點明悟。 “它似乎在渴望著什么...” “是...劍意...” “它要我以劍意重新填滿這七道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