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吉普車開到了廠區大門口，車里下來了五個人。 除了司機，副駕駛座下來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后排兩個都是三十歲左右，一個四十歲左右。 看到那個中年的相貌，周向北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然是張大川。 前世的周向北比他大孫子大一歲，從小一起玩，一輩子都算不錯的朋友。 張大川這個人算是第一代技術工人，最先在大連，后來去了撫順，三十年代遷移到山城。 他雖然在理論上稍遜，但經驗一般人比不上。 他只需要看一眼爐子里的礦渣，熔煉的成色，就能知道精準火候。 一堆不同的鋼鐵擺在一起，他一看二摸三比較，就能按照不同含碳量，硬度精準排列。 你提出需要的材料，他就能直接給你一個大概區間的合格產品。 這種老技術工人，靠的都是經驗，不懂分子，不懂數據，也不會教學生，每一個都是無法復制的寶貴財富。 浦陵廠這邊，吳廠長為首，兩個車間主任為輔，接待了張工他們一行。 提到張大川的工程師級別，不是他考過了，并且有創新發明，而是他培養出來了六個工程師。 跟在他后面那個四十歲的中年，就是他的二徒弟，周向北記不清他姓什么了。 因為他現在就是冶金工程師，七十年代就調到了攀枝花，不過周向北看過他的照片。 兩個年輕一點的，周向北有一個不認識，另一個可就太熟了。 他叫朱光平，他女兒朱亞芳不僅是周向北的童年噩夢，還差點成了他媳婦。 朱亞芳比周向北大三歲，從小到大都欺負他，一直欺負到周向北十二歲了，才不好欺負了。 小時候周向北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分她一份，不給就打。 那是真的打，打耳光，打屁股。 而且兩家都不管，反而覺得好笑，而周向北被她欺負了整整十二年。 至于為什么不欺負了，是因為十二歲的周向北反抗，把十五歲的她給鎮壓了。 十五歲的朱亞芳之后再也不敢跟周向北親近，上了高中，上了大學。 等再重新熟悉，就是八十年代中期，她畢業歸來，在市里商業局上班了。 可以說，那時候他們都退了一步，要是哪個稍微向前一步，絕對會變成一輩子的冤家。 周向北在今天的接待中負責程序執行，行程安排。 所以他在握手的環節，被安排在第四個上前介紹。 特鋼那邊也很驚訝，沒想到浦陵廠的黨務主任竟然這么年輕。 但知道了周向北的“光榮歷史”后，他們不驚訝了。 浦陵廠的歷史太短了，總共才幾個月，正式生產還不到一個月。 周向北這個人做的事，周邊不少工廠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何況，他還上了幾次報紙。 在機加車間的辦公室里先開了一個短會，安排了今天的接待行程，然后考察就從機加車間開始。 特鋼提供的各種型材，有多少次品，多少在加工過程中發現氣眼，多少在車削過程中發生退化。 如何解決這些問題，雙方進行了友好的交流，提出了各種不同的解決方案。 在裝配車間，考察的又是另一個方向，主要是詳細測試不同材質特種鋼材的耐磨性，耐腐蝕性。 這種數據對特鋼廠的品質提升，有關鍵性的數據支撐。 而浦陵廠作為一家小廠，是求著特鋼廠的。 他們是西南最大的特種鋼材廠，主要生產各種槍炮用鋼，一個分廠就人數上萬。 所以特鋼想要任何數據，想進行任何測試，他們這邊無條件配合。 中午，浦陵廠特別在食堂后面的小招請客，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席。 這個時候，就輪到周向北發揮了。 他清楚知道張大川他們的酒量，也知道他的脾氣，一套又一套的勸酒辭，把他們除了司機，全部給放倒了。 周向北也喝了足有一斤多，卻還沒有醉，還把他們幾人送到十三號樓的招待所睡覺。 這一場酒，也把吳廠長，龔主任，楊主任都看懵了。 一群魔都人，到了酒桌都是弟弟，什么時候有這么輝煌的戰果啊！ 吳廠長就忍不住笑說：“以后我們這邊要是有接待，周主任你可不能推辭。你是不知道，我被這幫川蠻子給喝的上了酒桌就膽戰心驚，每次都必須拿出英勇就義的心態才能扛下來。” 陪酒的薛昭哈哈笑。“老吳，別給自己臉上貼光了，你那是扛下來了？你那是倒下去了！” 龔主任他們也都苦笑，沒辦法，川渝這邊的人，酒量就是比他們好，而且人家擅長長線作戰，能從中午喝到晚上都不倒。 下午特鋼的人睡到三點多才被叫醒，因為是猛酒灌的，醉的快，醒的也快，只是一個個還萎靡不振。 再接下來，浦陵廠把他們不愿意生產一些小齒輪拿出來讓他們供應，他們也不好拒絕，算是口頭上答應了下來。 要是想確定下來，還要去特鋼拉關系。 先不談這種供應體系的限制與麻煩，即便國家讓特鋼負責供應，可是浦陵需求量太低，他們也只肯供應幾種主要的。 那些數量少，比較麻煩的配件，都推到幾百公里外另一家小一點的齒輪廠。 運輸，供應，質量等等，都增加了額外成本。 只要能建立私人關系，人家隨手開一爐，就足夠浦陵廠用一年了。 走的時候，張大川還不服氣，跟周向北叫板。“我記住你小子了，下次到了我們廠，我要是再輸，你們廠以后的質保，我老頭子從頭管到尾。” 周向北陪笑道：“張工你才五十，還年輕著呢，可不算老頭子。 你放心，過不了幾天，我們就會過去跟你們確定齒輪鋼的供應，到時候張工怎么說，我怎么聽。” “行，你小子我記住了。你要是不來，這事兒就沒得談了。” 周向北當然想去了解一下嘉陵廠的情況，他需要確定，跟自己有關的親人，是不是真的一個都不存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