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陸遠騎上他的破自行車,蹬了半個多小時,才回到他那位于瀛洲市城鄉結合部的家。 但推開家門,陸遠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空蕩蕩,甚至都沒多少人氣兒。 他穿過來的這具軀體,不僅姓名和前世的他一模一樣,身世也慘得如出一轍。 前世他無父無母,很早就沒了牽掛; 這一世的陸遠,父親早亡,母親改嫁,爺爺奶奶拉扯著他長大。 前兩年,爺爺奶奶也相繼離世。 從那以后,名義上,他跟著大伯大娘過,實際也就只是每天過去吃一頓晚飯。 一進門,陸遠就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床底,床底的鐵盒子還在,這讓他安心不少。 就在他蹲下身子,想把鐵盒子拉出來再細細查驗一番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砰砰砰…” 敲門的人沒什么耐心,下手很重,砸的門哐哐響。 陸遠只能先起身去開門,是大伯家的傻弟。 傻弟今年十五六歲,智力估摸著只有七八歲。 他沖陸遠咧嘴一笑,張口含混不清地說著:“遠哥,媽讓我叫你去吃飯。” “知道了,這就去。” 陸遠應了一聲,也不管鐵盒子了,轉身鎖了大門。 傻弟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陸遠跟在后面,腳步不緊不慢,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他腦子里的思緒,早就翻江倒海了。 去美國這件事,陸遠籌劃了很久,從系統逼他只能打籃球開始,他就在籌劃。 最大的難題是,他沒錢。 那個時候的陸遠,手頭就只有兩千塊,還是兩年前原主爺爺走的時候給的。 確切地說,是原主他爸留下一筆錢,一萬多塊,一直存在爺爺那。 爺爺走的時候,把這筆錢拿了出來。 “小頭你自己拿著,大頭存你大伯那兒,等你大了,讓他拿這筆錢給你娶個媳婦兒。” 大頭是一萬,存進了大伯的存折,小頭是兩千,進了陸遠的口袋。 陸遠的啟動資金,就是這兩千塊。 兩個多月前,他拿了兩千塊里的一千塊,進了鎮上的一家體彩店,打算借2006年的NBA季后賽賺上一筆。 他買了其中一場他很篤定、賠率也很高的季后賽,一天后,這一千就變成了三千。 可他去兌獎的時候,被彩票站老板面無表情地拒絕了:“未成年不予兌獎,需要監護人代領。” 監護人… 陸遠只能去找大伯,大伯倒是沒推辭,拿著彩票去了彩票站,把三千塊領了回來。 但陸遠壓根沒看到這筆錢,領了錢回來的大伯不容置疑地告知陸遠:“你還小,不能拿這么多錢,我先幫你存著,等你結婚再給你。” 陸遠當時想爭,想想還是算了。 爭不過的,法理上,大伯就是他的監護人。 之后,陸遠就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跑了半個瀛洲城,一家彩票店一家彩票店地問,問中獎了能不能不用身份證兌獎。 一直問到第四家,開店的是一個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她抬頭慢慢悠悠看了陸遠一眼,問:“多大了?” “十八。” 老太太沒有再問,直接收錢、打票。 陸遠就用剩下的一千塊,從第二輪季后賽開始,一路到總決賽結束。 本金一千,借著熱火先輸兩場再連扳四場的大冷門,滾成了兩萬塊。 最后一次去那家店兌獎,老太太把錢數給他,又湊近了小聲說:“小伙子,差不多得了,再來我可不敢給你兌了。” 兩萬塊,放在2006年,確實已經是一筆巨款了,能在農村蓋一棟像樣的房子,能買半套鎮上的商品房。 可要是花在去美國這件事上… 陸遠查過了,首都機場飛洛杉磯,最便宜的航班機票都要一萬二。 加上簽證費、護照、雜七雜八的手續費,又是一兩千。 這兩萬塊辦完簽證再買完機票,估摸著還剩個五千,折算成美金,連六百刀都不到。 六百刀,在洛杉磯能活幾天?陸遠暗暗搖頭… 大伯家離得不遠,是一棟兩層小樓,一年多前新蓋的。 傻弟推門進去,陸遠緊跟其后。 堂屋里,大娘正在擺碗筷,見到陸遠進門,她笑著招呼:“小遠來了,快坐,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板面。” 進門的陸遠目光掃過堂屋的電視柜,整個人頓了一下。 電視柜上擺著一臺嶄新的彩電,屏幕比原來的那臺大了一圈,正熱鬧的播著新聞。 傻弟拉著陸遠的袖子,獻寶似地指著那臺彩電:“遠哥你看,新電視…” 大伯從里屋出來,皺著眉訓了傻弟一句:“顯擺什么?” 轉頭卻對陸遠堆起一個有些閃躲的笑容:“雜牌電視,沒多少錢。” 陸遠只是笑了笑,他很清楚,這年頭,再是雜牌彩電,沒個兩三千也下不來。 兩三千,三千… 他心里把這組數字咀嚼了一遍,大該明白了什么。 這頓飯陸遠吃得很快,他其實不愛吃板面,只是便宜,量大,管飽,大娘愛做。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起身告辭。 大娘照例客套了一句:“怎么不多吃點?” 陸遠心道:板面有什么可多吃的,多吃點把自己喂成大衛·戴嗎? 傻弟嘴里含著一大塊燜子,含含糊糊地追了一句:“遠哥,明天還來。” 陸遠笑了笑,誰都沒答,只是擺了擺手。 出了大伯家,夜風中,他深吸一口氣。 那三千塊,那一萬塊,他都不要了。 要不到的,撕破臉皮,鬧到天翻地覆都要不到。 因為那兩筆錢,大概率已經沒了。 他回了自己那兩間平房,把門反鎖上,從床底拖出那個鐵盒子。 接著打開,里面整整齊齊擺著一疊鈔票,就是那兩萬塊了。 陸遠凝視著這兩萬塊,很快就做了決定。 “就這兩萬,不管那么多了,先去了再說,我就不信以我現在的水平,還能留不下來?” 他本來是想再等等的,再有兩天,他就十八了。 夏天還有個世界杯,成年的陸遠不用那么麻煩,就能把這兩萬再翻上幾番。 但現在,他不能再等了。 去美國的準備工作,陸遠其實早就在做了。 他給美國的大學發郵件請求試訓的機會,而郵件內容,需要他的學術成績和比賽錄像。 學術成績方面,原主的英語爛得一塌糊涂,但陸遠自己的英語功底扎實得很。 穿越前他好歹是個正經的大學生,畢業后干過搬運老美新聞的自媒體,為了干好自媒體工作,他還自學過一陣子英語翻譯,托福對他來說不算什么難題。 他抽空去首都考了,已經過關了。 高考他也考完了,分不高,但過老美的GPA門檻肯定是夠了。 至于比賽錄像,他找了體校里關系還不錯的同學幫忙,趁隊內對抗賽的時候錄了一小段。 還錄了自己的體測過程,把自己的百米速度、彈跳數據、臥推成績都明明白白附在了郵件里。 尤其是百米跑,錄像的時候他使出了渾身解數,直接跑了個10秒38。 這成績,放到NBA都是首屈一指的,更不用說NCAA了。 最后,他挑了南加大、斯坦福、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和UCLA這四所加州地區的學校,發出四封郵件。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了。 本來陸遠還不急,趙磊的出現讓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明天去網吧查查,總該有回復了。” 打定主意,他不再胡思亂想,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陸遠騎上那輛破自行車,直奔鎮上他熟悉的黑網吧。 進門后,他忍著空氣里彌漫著的難聞氣味,交了五塊錢,開了臺機器,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接著熟練地下載了梯子,連上網絡,打開郵箱。 看到有未讀郵件的時候,陸遠的心臟砰砰跳了兩下。 南加州大學、斯坦福大學,還有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都給了答復。 他先點開斯坦福的郵件,順著讀下來。 郵件的措辭很客氣,什么“感謝你的申請”、“我們對你的資料印象深刻”。 緊跟著一個大轉彎:“遺憾的是,我們今年的籃球獎學金已經分配完畢,無法為你提供名額。” 陸遠面無表情地叉掉這封郵件,打開另外兩封,掃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滯。 南加州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都給了試訓邀請。 邀請函寫得很正式,落款是各自籃球校隊的助理教練,大意是邀請他前往學校參加試訓,屆時會根據表現決定是否提供獎學金名額。 雖然還有一家UCLA沒有回復,陸遠也不在意,對他而言,有這兩家的試訓邀請就已經足夠了。 有這兩家實訓邀請,他就可以去辦去美國的簽證了。 當天下午,陸遠回了家,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 然后坐下來,給大伯留了一封信,大意是說他出門打工了,開學再回來。 至于瀛洲市體校那邊,他其實已經畢業了。 他只跟自己的教練說了一聲,說后面就不去訓練了。 再之后,陸遠坐上了去首都的大巴,三五個小時后,他就抵達了首都。 到首都的第二天,正好就是陸遠十八歲生日的當天,他去辦了簽證。 南加大和伯克利分校的試訓邀請在手,簽證官幾乎沒有為難他。 辦完簽證,他接著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青旅住下,還找了份日結的零工,等簽證發下來。 半個月后,簽證下來了。 他拿著簽證跑去買機票,首都機場飛洛杉磯的機票,票價一萬兩千塊,付完錢,他兜里只剩五千塊。 陸遠找了個外幣兌換點,把這五千塊都換成美金,換了六百刀。 一周后,飛機起飛,陸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舷窗,看著地面建筑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至被云層吞沒。 “洛杉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