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本書合上，張樂萱卻沒急著起來。她仍靠在秦問懷里，將書封上的一處折角慢慢撫平，才伸手去拿桌邊的水杯。 秦問替她遞過來，忽然想起下午沒解決的事。 “師姐，內院有沒有會重力控制的師兄？” “想換個人幫你練劍？” “嗯，江楠楠現在能維持的強度，已經有些不夠用了。再往上加，她撐不了多久，我也不好天天讓她耗得連自己的修煉都顧不上。” 張樂萱捧著杯子想了想：“好像還真有，不過我得去問問，平日沒怎么見他用。” “問的時候替我帶句話，可以幫他定制一件六級魂導器，不讓人白幫忙。” 杯子剛送到唇邊，又被放了下來。 “幾級？” “六級。” 張樂萱從他肩上坐直，轉過身，像是要重新確認一下眼前這人是不是自己認識的秦問。 家里的空調、冰箱，她天天都在用，也知道秦問做這些很有本事。可低階魂導器做得巧，與能做六級魂導器，哪里是一回事。 他上回不是才在考核里做出四級的魂導炮嗎？ 秦問看著她的神情，笑得很是得意：“怎么樣，你男朋友厲害吧？” “別扯開話題。”張樂萱按住他準備來牽自己的手，“你才三十多級，怎么做六級魂導器？” “現在三十四級了。”秦問任她按著，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書簽，“魂力不夠，確實是個麻煩，不過也得看不夠的究竟是哪一處。” 他將書簽側過來，用指尖沿著薄薄的邊緣劃了一下。 “六級核心，刻紋復雜，材料也難處理。普通魂導師要讓刻刀穩穩走完，通常得有魂帝的魂力支撐。” “你有？” “我魂力的量當然沒那么多，可質量不差，而且，我還有金極劍罡。” 張樂萱原本正等他解釋，聽見這個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手上。 那柄覆著暗金劍罡的殘虹，她還記得。只是從前想到極致之金，想到的都是劍鋒碰上敵人的樣子，倒沒往工作臺上想過。 “你把極致之金用在刻刀上？” “對，原先得花力氣一點點切進去的材料，刀刃一換，手上就輕松多了。更要緊的是，那種狀態下，我對金屬內部的感知也會清楚許多。” 秦問將書簽放回去，指尖在張樂萱白嫩的掌心比畫出一條細線。 “這一刀該多深，什么時候該收，魂力往哪兒走，我都能看得更明白。最難的幾處一下容易了幾十倍，剩下的就是把法陣弄懂，法陣則是我最強的地方。” 張樂萱沒有馬上接話，順著他的說法想了一遍，才問：“可魂技也不能一直開著，你自己的魂力同樣要消耗。” “又不是做整件東西時都得開。外殼、連接件先做好，真正需要的地方再用，刻完一段可以停下來恢復。” 秦問笑著攤開手：“做得出來，跟能站在臺前一口氣做十件，還是有點區別的。” 這回張樂萱聽明白了，緊接著便想起另一件事。 “帆羽老師知道嗎？” “不知道，這可是我的秘密，最高能做到六級，還沒跟他說過。” 張樂萱嘴唇張了張，過了一會兒，才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得慢慢發現，哪能一次全告訴你。” 她被這話逗得笑起來，先前那點難以置信仍沒完全散去。旁人得了極致屬性，大概恨不得立刻試試能斬開什么，他卻已經拿去琢磨刻刀該怎么走，這個人的思維總是和常人不同。 每天回來吃飯，從來沒聽過他提考核，也不提在老師或者別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作品。原來他在工作室里忙的，早就不是自己以為的那些了，他也從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 “好吧，算你厲害。”張樂萱將書收好，“我替你問，不過人家有沒有時間，還得商量，你先別急著做。” “當然，得先知道他想要什么。” 秦問答應下來，見她又想起了什么，連忙補上一句：“這個也替我保密。” “知道了。” 張樂萱看他那副一本正經交代的樣子，忍不住又笑。旁人的秘密是不能隨意示人的底牌，他這里倒好，連能做幾級魂導器，都得瞞住，他在防著什么嗎。 第二天早上，秦問在帆羽的工作臺前待滿一個時辰，剛將檢查過的連接件放回去，便準備收拾東西走人。 帆羽拿起零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他已經搭上門邊的手。 “你現在走得倒比以前準時。” 秦問停住：“您還要加鐘啊？” “加鐘有用嗎？”帆羽將零件放下，“交給你的活都會做，再往下問準備試什么，你還是那些話。這陣子進步越來越不明顯，你要是有菜頭一半用功，也不至于這樣。” 和菜頭正在旁邊裝配魂導炮，聽見自己的名字，趕緊抬起頭。 他腳邊擺著幾只炮管，長短粗細各不相同，另有兩件已經裝上肩架，就等著最后校正。照這個做法，再添幾門，真能從肩頭掛到腰間。 “老師，問哥比我有天賦多了。” “有天賦也得肯用。”帆羽指了指他正在調整的肩架，“你昨天試射以后，至少還知道回來改。” 和菜頭憨憨一笑，低頭繼續緊固連接處，沒有順著這句話去評秦問的不是。 秦問湊過去看了看：“這里改了，后坐的時候舒服多了吧？” “嗯，昨天肩頭都震麻了，老師讓我把承力的位置往下移一些。” 兩人說得自然，帆羽聽著，反倒更無奈。秦問不是看不懂，往往看兩眼便能明白問題，可讓他也去做一套，他就總有別的事情忙。 “看明白了，回去做一件試試？” “帆老師，您也知道，我的興趣不在這。” 果然，又是這句話。 帆羽擺了擺手，秦問笑著告辭，還沒走遠，身后便傳來一句：“明早別遲到。” “知道。” 等門外沒了腳步聲，帆羽才將目光收回來。若論理解法陣、舉一反三，秦問的天賦確實少見，可他想教的，偏偏不是這小子最想學的。 能把時間全耗在熱飯、洗碗這些低端魂導器上，也算魂導系里獨一份的怪才了。 他沒將秦問收作親傳，倒不只是因為這些東西不合自己心意。只是往后真要照著自己的路走，菜頭顯然更合適。 身體強，肯下苦功，對各類魂導炮又有興趣，連接連試射后的震動都能扛住。極限單兵計劃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能把許多魂導器真正帶到戰場上去的人。 帆羽走回和菜頭身旁，替他指出一處還需調整的地方，目光掃過旁邊裝材料的箱子，又想起秦問另一樁本事。 里面整齊碼著林家送來的月光銀。 這段時間省下的材料開銷，賬上都有。若沒有月光鐵、月光銀供應，菜頭腳邊那些反復拆改的試作品，做起來也不會這樣寬裕。 錢院長每次看見賬目，對秦問那些不務正業的小玩意兒，容忍便又多了幾分。 帆羽搖搖頭，沒再提他。 此時被老師惦記著的秦問，已經推開了自己工作室的門。 窗邊擺著幾只裝好的箱子，最大的還沒封蓋。他沒急著坐下，先取出最上面一件儲能裝置，對著清單看了一遍編號。 帆羽眼里，他這一個月沒拿出什么像樣的新武器，進步自然慢了。 可核心法陣的標準庫初步建起來以后，再看那些六級結構，已經不必每一幅都從頭猜。熟悉的部分拆出來，剩下的關鍵怎樣銜接，往往很快便能找到頭緒。 連帆羽最拿手的定裝魂導器，他也已經基本掌握，只是沒拿做好的東西去請老師評一評。 真擺上那張工作臺，以后還能不能每天只待一個小時，可就不好說了。 秦問將手里的裝置接到小冰箱背面，按下開關，等柜內溫度降下來，才把測試結果記到紙上。 這一個月，他已經將奶瓶從里到外拆了個明白。 原先為了魂師補充魂力而設計的東西，放到家用魂導器上，有不少地方并不好使。有時魂力送得太急，有時只是想維持一點涼氣，卻也得反復調整。 這些都被他逐一優化。 儲存時的損耗盡量壓低，輸入處便于集中補充，輸出則按不同器具需要，分成穩定的幾檔。冰箱不用忽冷忽熱，吹風筒也不至于一開便像要把頭發吹走。 從他自己稱作半級的小型裝置，到一級、二級，直到六級，桌上各有做好的樣品，圖紙與測試記錄也一并裝訂好了。 高階的留作后續需要，第一批用在家里的，遠不必那么復雜。 秦問取下已經測試完的儲能裝置，換上另一只，冰箱很快又運行起來。換下來的裝置放到旁邊，等待重新補充魂力，不必連同整臺冰箱一起送走。 有了這一套，沒魂力的人也能先用上充好的東西。至于往后到哪里換、誰來充，便要看九寶琉璃宗怎樣安排那些鋪子了。 最后封箱的是機床配件。 夾具、導向件和用來進給的部件各自墊好，秦問將最容易裝反的一處又畫了張圖，壓在說明的第一頁。 同樣的外殼、槽口，若讓工匠每做一件都重新量一遍，再憑手感慢慢修，貨一多，便總有幾件裝起來費勁。 機床做的正是這些重復的活。尺寸守住了，零件換過去能裝上，比外殼雕得好看實在得多。 核心法陣仍要魂導師來刻，可總不能連外殼上的一個孔，也非得讓魂導師趴在桌邊磨半天。 秦問把說明書合上，收進箱里。 帆羽關心的是一門炮能不能打得更遠、更準，這當然有用。可自己更想知道的，是同樣一間工坊、同樣一批人，能不能少費些工夫，多做出一批合用的東西。 這樣的東西未必值得拿去斗魂場展示，卻能一天接一天地替人省力、掙錢。前世那些早已看慣的機器，到了這里，反倒很少有人肯下功夫去做，但這些東西才是發展的基礎。 下午，秦問帶著東西回了林家，九寶琉璃宗的外事管家已經在等。 林礪替兩人騰出一張大桌，原以為這回仍是交些圖紙，見秦問一件接著一件往外拿，索性又搬來一張。 管家起初只顧著核對數量，等秦問將儲能裝置接上冰箱，示意他自己開關時，手里的筆便停了。 “我不用往里面送魂力？” “這里面已經存好了，用完換一只，或者重新充。” 管家照著試過，打開柜門，將手放進去，又轉到后面看那處連接。 “宗主先前還說，鋪子里有人問，買回去是不是得時時照看著。這樣一來，倒方便許多。” “操作的步驟也寫好了，你們讓不懂魂導器的人試試，看他能不能照著用。看不明白的地方記回來，別光讓魂導師試。” 管家點頭，將這句話單獨記下。 輪到機床時，秦問與林礪一起裝好，在一塊坯料上示范了一次。再換一塊，夾緊后沿同樣的位置加工，出來的兩件零件，都能裝進同一個底座。 林礪拿著來回換了兩次，忽然蹲下去，看起了固定坯料的地方。 “那工匠只要把這里學會，便不用每件重新找尺寸？” “對，換樣式的時候調好，做同一種就照著來。刀具磨損、夾持松動這些仍要檢查，我都寫在冊子里了。” 管家原先還在看零件，聽到這里，便拿起了那本配圖的說明。他翻過幾頁，神情漸漸鄭重，連剛才準備裝箱的動作也停了。 “秦先生，這些書也得多留幾份。宗里的師傅要學，負責安排工坊的管事，恐怕也得看。” “就是給他們看的，哪里改過，記清楚，別改完過幾天，自己也想不起為什么改。” 秦問將另外一封信遞過去，收信的人是寧天海。 信里沒有催著擴大生產，反倒提醒他，先把從進料、制作到售賣、維修的各處細節摸清。哪一批出了問題，怎么查出來，最后怎樣解決，都要留下文字。 往后換個人接手，也能照著找，而不是非得等某個老師傅有空，才能問明白。 管家將信妥善收好，等東西全部核對完，才取出隨身帶來的盒子。 “您先前托宗主找的鯨膠，收到了這些。” 盒蓋打開，里面的東西分別包著，萬年兩塊，千年十塊，標注得很清楚。 秦問伸手取出一份看過，臉上的笑意頓時真切了些。下午交東西時，他說得最多，眼下倒安靜地將十二份逐一看完，才重新合上盒蓋。 “勞煩寧宗主了。” “宗主讓人沿各處商路問過，如今市面上還能找到的已經不多，鯨膠本就少，這些也是分著收回來的。” 管家說著，又問起另一件事。 “秦先生還有沒有需要的修煉資源？宗主特意交代，只要您開口，九寶琉璃宗一定盡力尋找。” 秦問將盒子收好，看了一眼已經裝妥的樣品和圖紙。 有些東西靠自己坐在工作室里，確實等不來。宗門遍布各地的人手一動，尋常人連消息都打聽不到的材料，便能送到眼前。 寧天海給他的支持，顯然沒有停在城門前那一場熱鬧上。 “暫時沒有了，有需要我會開口的。”秦問笑道，“也替我跟寧宗主說一聲，不用這么客氣。” 管家應下，又將信檢查了一遍，貼身收好，才讓隨行的人進來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