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斗魂場時,徐三石還在揉胸口,貝貝走在旁邊,聽他把最后那三劍重新說了一遍,偶爾補上半句,顯然都沒打算就這么算了。 秦問沒留下陪他們復盤,王言叫住他,問有沒有空走走,他便把外衣從和菜頭手里接過來,讓幾人先回去。 上回一起在森林里找魂獸的情景還記得清楚,后來忙起魂導器,兩人竟沒多少機會坐下來好好聊聊。 出了場館,王言往人少的小路上走,直到身后的說話聲聽不清了,才問起方才沒說完的事。 “第三魂技一直留著,是怕傷了他們?” “有這層顧慮。”秦問點頭,“殘虹原本就鋒利,再加上第三魂技,我現在還做不到跟平時一樣,把每一分威力都收得恰好。” 他抬起右手,比畫了一下最后換劍脊的動作。 “平時這么拍過去,疼是疼,不至于有什么大事。開了第三魂技,有些鋒銳就不是轉一下劍身能全避開的。” 王言想起方才檢查貝貝傷勢時,肋下只有受擊的淤痕,沒有切開的傷口。那種速度下仍能收住劍,已經很不容易。 “又不是生死相搏,真把他們傷了,還得耽誤一陣修煉。”秦問笑道,“下回想找人練劍,都沒人肯來了。” “你啊,嘴上從來不讓人,手上倒知道留分寸。” 王言也笑了,他見過不少有天賦的學生,能贏時更想贏得漂亮,一開始就想著控制住威力不傷對手的秦問算是第一個。 秦問這份克制,比方才一對二的結果更讓他放心。 “這也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說說吧,究竟是什么魂技,連你都沒把握收住?” “金極劍罡,來自一頭兩千多年的暗金恐爪熊。” 王言腳步緩了些,隨即點頭:“難怪,暗金恐爪熊是超級魂獸,若繼承了它爪鋒上的特性,確實不適合拿同學的身體試。” “攻擊和防御都有很強的增幅,尤其是金屬性魂力與殘虹的鋒利。魂技維持的時候,能短暫達到極致之金。” 王言停住了。 秦問往前走出半步,見他沒跟上,轉回身,正對上那雙忽然認真起來的眼睛。 “極致之金?!” “嗯。” 王言沒有立刻說話,他原本想的是暗金恐爪一類強力攻擊魂技,哪怕威力超出年限,也總有個大致范圍。 極致屬性,卻已經是另一回事。 多少魂師窮盡一生,都只聽說過這幾個字。史萊克留下的那些記載里,有時隔上數百年,才能找到一位擁有極致屬性的魂師。 能將那份天賦修煉出來的人,幾乎無一不是同代魂師難以繞過的強者。 “不過我還不算真正的極致屬性魂師。”秦問補了一句,“魂技結束就沒了,只能臨時用一用。老師,這件事還請替我保密。” “我知道輕重。” 王言應下,又看了看他那只已經空了的右手,竟生出一點想讓他當場召出武魂的沖動,好不容易才壓住。 這里不是測試場,秦問剛打過一場,也沒必要急在今晚。 “臨時用一用,你倒說得輕巧。真正交手的時候,多少勝負就在那幾息之間,有時候一劍便夠了。” 他搖頭笑了笑,羨慕卻沒完全藏住。 “暗金恐爪熊固然強,可兩千多年的魂環,能在你身上轉出這種效果,應該和你的殘虹劍本身的強大也有關。換成我的盤龍棍,未必能接得住這份特性。” “哪怕是我的萬年魂環,也沒有哪一個能帶來這樣的增幅。你這天賦,實在得天獨厚。” 秦問聽著,沒有順勢接那句夸贊,反而想起先前在森林里討論過的問題。 “王老師,您說會不會還有一個原因,是魂師自己對武魂的理解?” 王言示意他繼續,兩人重新沿著小路往前走。 “以前獵魂時,我問過您,吸環時想著什么,會不會影響最后得到的魂技。現在再想,光想著一個名字,大概沒什么用。” “無敵金身那次,還不能說明是你的意愿起了作用。”王言提醒。 “我記得,所以我想的不是許愿。”秦問抬了抬手,“您看我用劍,同樣一股魂力,想把人震開,和想把東西切斷,送進殘虹的方式就不一樣。” 王言點頭,這個不用秦問演示,他剛才便親眼看見過。 “練得久了,我知道怎樣用它,身體也習慣了這種變化。等到吸收魂環時,這些習慣、感受,會不會也參與進去?” 秦問說得慢了些,將腦中還不太整齊的念頭逐一理順。 “魂獸能給出什么,我們沒法憑空改。可它給出的東西,最后得經過我的武魂,才能變成我用的魂技。” “我若只知道殘虹是一把劍,和我清楚它的鋒銳從哪里來、怎樣承受魂力,吸收時能做出的引導,應該也有區別。” 王言沒接話,腳下卻已經繞開了往住處去的岔路,繼續同他往湖邊走。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你怎么確定,是理解以后更契合,而不是本來就契合,所以更容易理解?” 秦問笑了:“現在還確定不了,恐怕兩邊都有。就像有人天生適合使劍,學得快,可也不能說,后來練的那些全沒用。” “也可能只是魂力控制熟練了。” “所以得分開看,不能把所有進步都算在理解上。不過一個人連自己的武魂適合怎樣用都沒弄明白,魂力再多,也可能一直在繞遠路。” 王言終于轉過頭來,先前聽學生說新想法時的隨意,已經沒了。他沒有急著反對,而是想起了自己記錄過的那些例子。 相近的武魂,差不多的先天魂力,最后走出來的路卻能相差極遠。資源、勤奮、魂環搭配,當然都能解釋一部分,可總有些地方解釋得不夠。 “你連修煉速度也算進去了?”他問。 “有這個猜想,但不是說想明白了,就能不修煉了。”秦問道,“同樣練一個時辰,魂力怎么調動,武魂回應順不順,耗在無用地方的有多少,總會影響最后留下多少。” “至于影響有多大,我也不知道。當然武魂的本身的質量、身體能承受多少,都是影響修煉的客觀因素,不能靠單純的理解,就全部越過去。” 湖邊的風吹過來,王言這才發現,兩人已經走出很遠。 他在路邊停下,認真看了秦問片刻,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剛才在等什么嗎?” “等我吹過頭?” “等你把極致之金全歸到自己想明白了。”王言道,“真那么說,這番話便沒法往下談了。” 秦問也笑起來:“那豈不是我多想幾天,明年連魂獸都不用找了。” “你若真能做到,我第一個替你寫下來。” 玩笑說過,王言臉上的神情卻沒有恢復到先前那樣輕松。他重新想了一遍秦問的話,越想,越覺得有些舊問題值得拿出來再看。 這個猜想十分大膽,甚至有許多地方還找不到證據,卻并非毫無根由地憑空臆想。 “論積累,你看的個例還少。”王言開口,“可論研究問題的眼光,和能把問題問到哪一步,你已經不比我差了。” 秦問本來還準備聽他指出下一處漏洞,聞言倒怔了一下。 王言沒有改口。 眼前這個學生,早已不是抱著一張魂獸名單來問自己,該選哪一種的人了。方才那幾個來回,他有時連自己站在教師的位置上,都忘了。 “以后有這類想法,別只在自己心里放著。”王言道,“拿來一起討論,比一個人猜快些。”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你什么時候客氣過?” 兩人在湖邊站定,王言的笑意漸漸淡了,望著自己的右手,像是另有一件事想說。 “其實你方才提的契合,我自己就吃過虧。” 魂力在掌中聚起,盤著龍紋的長棍落入手里。王言握住棍身,沿著上面的紋路看過去,語氣里多了一點平時講課時少有的無奈。 “盤龍棍這條龍,我一直沒能真正弄明白。選龍系魂獸,想借它們的力量補上這一塊,得到的魂技卻始終沒有我預想的契合。” “魂技都能用,威力也不算差,可用得久了,總覺得它不該只是這樣。” 秦問沒有馬上答話,等王言將棍身轉過來,才從側面看向那條盤繞的龍紋。 他見過這根棍,也接過它的攻擊。森林里王言壓住柔骨兔、轉身替自己攔住追兵,那幾次落棍的感覺,此刻重新在腦中連了起來。 “老師,您有沒有想過,這條龍未必是您一直在找的那種龍?” 王言抬頭:“什么意思?” “我見過貝貝的龍,也見過您的盤龍棍。您的龍給我的感覺,更像一種盤在棍上的意志。” 秦問看著棍端,回想那記壓住兔群的重擊。 “您擋住追兵時,我記得最清楚的,不是它像哪種魂獸,而是那股鎮住前方、不讓它們越過來的勁。這里面似乎還有一點破邪的意味。” 王言握棍的手緊了緊,卻沒有打斷。 “若真是這樣,您一直找龍系魂獸的爪、牙、鱗甲,未必能找到它最需要的東西。” 秦問抬起手,在棍身旁劃過一條短短的弧線。 “您可以往意志上試試。怎樣起棍,怎樣落下,想壓住什么、擊破什么,把自身意志都放進一套真正適合自己的棍法里,讓這條龍有地方使勁。” “就像我練劍,若只盯著哪種魂獸的攻擊最鋒利,最后也不過是多得幾個能劈人的魂技。” 盤龍棍忽然在王言掌中轉過半圈。 棍端停在離地半尺的地方,王言卻沒有繼續往下壓。他看著那條隨著棍身一并轉來的龍紋,呼吸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自己為了那些不夠契合的魂技,調整過多少次出手的習慣? 自己因為魂技的原因甚至失去了攀登更高的戰斗欲望,后來轉型為理論學者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想讓這一棍更像龍爪,想讓另一擊帶上龍類魂獸撲殺時的力量,久而久之,連最熟悉的幾個動作,都要先順著魂技去找。 可這首先是一根棍,一根頂天立地的棍,豈可畏難失去戰意。 王言抬起眼,方才還散著的思緒忽然聚到了一處。 “你是說,我一直在讓自己配合魂技,卻沒讓棍法真正接住武魂本身?” “可以從這里試。”秦問點頭,“至于我的判斷對不對,還得您自己融入對武魂的理解練出來,我可不敢看兩眼就替您定了。” 王言卻已經顧不上他后半句。 積了多年的疑問并沒有就此消失,可原先來回走不出去的地方,突然多了一個從未認真試過的方向。他甚至已經想起幾次運轉不順,究竟卡在哪個動作上,哪些動作讓自己收縮了對抗的想法。 棍身再次抬起,王言這回沒有催動魂環,肩臂隨呼吸一沉,做了半個起手式,又停住。 這里不適合,得回去找個能安靜練棍的地方。 “秦問,謝謝你。” 王言收回武魂,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眼里那股興奮藏都藏不住。 “我研究自己的武魂這么多年,竟一直沒往這里想。”王言低頭看看手掌,又看向秦問,“你這一下,可真把我點醒了。我得馬上回去試試,等有結果了,再找你談。” “您慢點,也不差這一會兒。” 話剛說完,王言已經走出去好幾步,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到了轉彎處,他還提起右手,隔空比畫了一下落棍的位置。 秦問看著那道腳步越來越快的身影,笑著搖了搖頭。 說好出來隨便走走,最后倒把自己留在了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