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史萊克城外,秦問卻沒有跟著王言往學院走。 “王老師,我想先回趟家。” 王言剛把地圖收好,聞言看過來。 “離得遠嗎?” “不遠,就在城郊。入學前答應老頭子,一個月回去一次,結果拖到現在。” 王言算了算日子,表情有些微妙。 “那你是該回去了。魂技測試等你回來再安排,明天記得回學院報到。” 秦問應了一聲,拎起行裝下車。 考核、獵魂,一件接著一件,原本想著抽半天回去,拖著拖著,家里的月歷估計都能撕出一小疊了。 回去挨罵肯定免不了。 不過問題不大,挨罵對于他來說已經很有經驗。 還沒走到林家門口,熟悉的錘聲便傳了過來。幾處爐子的風箱交替作響,煙從新砌的煙道里往上冒,院墻外停著兩輛運料車,車轍壓得比以前深了不少。 秦問繞過一捆扎好的鐵條,探頭往院子里看。 “老頭子,我回來了。” 林遠山正背著手檢查一筐鐵胚,聽見聲音,先轉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秦問?” “怎么,還得給您看身份牌?” 林遠山走過來,手掌在他肩頭拍了一下,目光從頭頂一路掃到腳下。 出門時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肩背長開,站在那里已經有了一米七五。尤其吸收第二魂環以后,原先還算合身的褲腳短了一截,露出來的腳踝怎么看都像衣服買小了。 “真是個小牲口,長這么快。” 林遠山笑罵完,臉一板。 “你還知道回來?當初怎么說的?” “一個月回來一次。” “現在幾個月了?” 秦問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給您帶了肉。” “少拿東西堵我的嘴。” “千年魂獸的。” 林遠山伸到一半的手停了一下,隨后還是接過包,側身讓開門。 “進來。袖子都短成這樣了,也不知道買件新的。” 秦問跟在后面打了個哈哈:“剛長的,還沒顧上。” 林遠山沒再理他,進屋便去翻柜子。秦問自己找了杯子倒水,茶還沒喝上,一件外衣已經扔到了懷里。 消息很快傳進后面的工坊。林礪摘下護腕過來時,秦問已經坐在堂屋喝上了熱茶,桌邊還擺著幾件林遠山翻出來的衣服。 “回來了?聽說史萊克有個新生考核,怎么樣?里邊天才多不多?” “第一。” 林礪腳下頓了頓,這小怪物,總能刷新自己對他的認知。 秦問放下杯子,補了一句:“第二魂環也拿到了,現在魂力是二十四級。” 林遠山剛拿起來的衣服又放了回去。 “多少?!” 兩圈魂環從秦問腳下升起,一黃一紫,安靜地照亮了桌腿。 堂屋里只剩外面隱約傳來的打鐵聲。 林遠山的視線落在紫色魂環上,臉上的笑先收了起來,直到秦問把王言帶隊、身體評估和吸收過程說清楚,才長長出了口氣。 “你小子膽子是真肥。” 林礪在旁邊聽完,搖頭笑了。 “天才還是天才。你沒第二魂環的時候,劍術就夠難對付了。現在還是罕見的千年第二環,真動起手,我這個魂宗怕是也討不到好。” “礪哥要不要試試?” 林礪擺擺手,拉過椅子坐下,將摘下來的護腕擱在桌邊,明顯不打算丟這個面子。 “改天有機會再說吧,爐子里還壓著一批料,今天得交。” 秦問收起魂環,也沒拆林礪的臺階。 等話頭轉到工坊,林礪拿來一本賬冊,翻到了夾著紙條的那頁。 “現在能做百鍛精鐵的,有二十個人了。” 秦問身體往前挪了一點。 “都能穩住?” “大部分能。兩個人剛跨過去,成品還要單獨驗,不算進固定交貨的數。” 林礪給他看了幾筆返工記錄。秦問沿著數字往下看,同一個名字后面,失敗次數從七八次降到三四次,最近已經能連著交出幾塊合格材料。 院子里多出來的爐子,終于沒有白燒。 “還有些人手上已經有感覺了。”林遠山道,“再給一年,能繼續帶出三四十個苗子。剩下的人,不是年紀大了,就是身子不適合長期掄重錘,還有一群小的。” “別趕著把人全塞到爐前。”秦問翻回前一頁,“檢料、稱重、記賬都缺人,手穩眼細也有用。能百鍛的帶一個兩個就夠了,帶多了,自己的活還得返工。” 林礪點頭:“現在就是這么分的。” 三人把幾塊成品拿過來比較,又說起沉銀。精鐵的熟練不能直接算到沉銀上,月光銀的產量仍得慢慢提,現在只有林遠山和林礪能鍛造出月光銀,九寶那邊已經知道,不會拿月光鐵的交貨量來催。 說著說著,林遠山連午飯的事都忘了,伸手又要去拿另一頁記錄。 門外卻探進來一顆小腦袋。 “族長爺爺,什么時候輪到我?” 林遠山抬頭,拍了一下額角。 “差點忘了。林聽今天覺醒,等一上午了。” 小孩六歲,衣領收拾得很整齊,一雙鞋擦得干凈,褲膝卻已經蹭上了灰。他剛才顯然沒少往這邊跑,聽見終于叫到自己,立刻跨過門檻。 跨完才發現秦問也在,眼睛一下亮了。 “問哥,你回來了!” 秦問招招手:“過來,讓我看看未來的大魂師。” 林聽挺起胸口,又有點不好意思,手指攥著衣角不放。 去后屋的路上,林礪提起族里幾個孩子的功課。 按秦問以前定下的方向,能修煉的孩子都先接觸魂導器。林家的武魂算不上強,打鐵卻有底子,正常魂師路子更吃武魂和資源,這條路更適合林家長久走下去。 他們還托九寶琉璃宗請來一位三級魂導師,專門教啟蒙。孩子們眼下不急著刻核心法陣,先認材料、量尺寸,學會看圖,魂力修煉也不落下。 秦問往林聽那邊看了一眼。 “你也跟著學了?” “學了。” “喜歡嗎?” 林聽猶豫了一下:“我想學劍。” 林礪笑出了聲:“天天拿樹枝戳院子里的麻袋,說要學你,你現在可是林家孩子的偶像。” 覺醒就在后屋進行。門一關,爐子的聲音便悶下去許多。林遠山擺好覺醒用具,讓林聽站到中間,秦問和林礪退在旁邊。 沒有耀眼的異象。 魂力牽引的光芒落在林聽身上,他的肩背沒有變寬,也沒出現大力猩猩附體時該有的變化。小孩低頭看了看手掌,空的,再摸摸胳膊,仍舊細細一條。 院里有人推起了運料車。車輪碾過石縫,鐵料相互磕碰,夾著一聲短促的吱響。 林遠山皺起眉,正要開口,林聽忽然捂住了耳朵。 “太吵了。” 屋里幾人都停下來。 “哪里吵?”秦問問。 “外面。錘子,還有那個輪子,吱、吱地響。” 他捂得更緊,額頭已經冒出一點汗。兩只耳朵邊緣浮著極淡的光,外面隔著墻的錘聲,在他聽來卻像全擠到了頭邊。 秦問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先別找那些聲音。看我,跟著族長爺爺,把魂力慢慢收回來。” 林遠山隨即放輕引導。片刻后,林聽緊繃的肩膀終于松了,手仍壓在耳邊,不敢立刻拿開。 “現在呢?” “好多了。” 秦問看向林遠山,又示意小孩的耳朵。 林遠山蹲下來細查,原本的疑惑漸漸變成慎重。 武魂變異?! 而且方才那陣波動不只是聽得遠。林聽能從混在一起的聲音里分出細小異響,魂力收回時,還有一絲精神波動隨之收斂。 變異的耳朵本體武魂,帶精神屬性。 測試水晶亮起以后,結果也很快出來。 先天魂力五級。 林礪看著那個還在揉耳朵的小孩,又看看水晶,一時竟不知這算好事還是壞事,這個武魂明顯沒有太多戰力,但也可能對鍛造很有幫助。 秦問問:“剛才那個輪子,哪邊的?” 林聽指向院子:“門口那輛。它一動就叫。” 林礪出去叫住了推車的族人。車停在門外,他蹲下撥了撥輪子,又讓人往前推了一小段。 秦問站在門邊聽,鐵料碰得叮當響,那點吱聲夾在里面,稍不留意便漏過去了。 林礪回來時,指頭上沾著黑油。 “軸那邊有點問題,卸完料拆開看看。” 林遠山低頭看向林聽:“剛才那么多錘子響,你還能聽清這個?” “它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林聽張了張嘴,說不上來,干脆學著叫了兩聲。林礪聽得笑起來,林遠山卻沒有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耳廓。 “以后跟我到爐邊聽聽爺爺的打鐵聲。” 林聽低頭看著自己兩只沒什么變化的手。 “不是劍武魂嗎?” 秦問笑了:“耳朵不好?” “也好。”小孩趕緊點頭,隨后又小聲補充,“可是沒有你的帥。” “那你把魂導器學好。”秦問拿過桌邊的紙,隨手畫出一個粗略人形,又往身上添了幾塊甲板,“以后給自己造這么一身,穿進去,外面都是金屬。個頭比門還高,力氣比大力猩猩還大。” 林聽慢慢湊近。 秦問又畫上一把大劍。 “到時候拎這個,要是還不夠帥,背后再裝點魂導炮。” “這叫什么?” “魂導機甲。” 林聽兩手扒著桌沿,眼睛幾乎要貼到紙上。 林遠山瞥了眼那張連關節都沒畫清的圖:“你可別光哄他。” “先有想法,再學著做。”秦問把筆遞給林聽,“但老師讓你量個尺寸,你都嫌麻煩,以后劍裝上去歪了,可別怪我。” “我不嫌麻煩!” 這句答得格外響。 秦問起身,笑意卻在看向兩位長輩時收了些。 “他的武魂先別往外說。” 林遠山和林礪疑惑地看著他。 “耳朵屬于本體武魂,天魂帝國那邊有個本體宗實力不遜于史萊克學院,他們很看重本體武魂,認為所有的本體武魂都自動屬于他們宗門,知道了多半會來要人。林聽才六歲,自己連要學什么都沒弄清,等以后如果有必要,我再送小聽去那學習一下,目前還是讓他在林家打好基礎,多學學鍛造和魂導器,帶精神屬性的本體武魂很是罕見,對金屬的感知很有利。” 秦問的實力和見識已經是林家的最強者了,甚至百鍛也是他發明的,秦問可以說是林家的頂梁柱,林家的前途全系于他一人之上,林遠山和林礪對他的觀點自然很是信服。 林遠山將測試水晶收進盒子。 “我跟他爹娘說。啟蒙課照常上,這事先留在家里。” 他看向林聽:“你也別出去嚷嚷,尤其不能拿這個偷聽別人說話。” 林聽點頭,手里的紙已經被捏出了褶。 林遠山從柜子里找出一塊薄木板,墊在林聽的畫紙下面,又給他找了根系繩。 “別拿出去一趟就弄丟了。” 秦問看著那塊被擦干凈的木板,笑了一下,沒說話。 安排好林家的事后,秦問當晚就回學院了,畢竟也出去不少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