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問踩著鐘聲進了教室。 和菜頭替他留著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還放著一杯熱水。秦問坐下時先活動了一下肩膀,昨天吸收萬年鯨膠留下的燥熱已經退干凈了,只有胃口還沒恢復正常,一路上惦記的都是中午吃什么。 至于昨晚在圖書館查到的東西,不能說毫無收獲。 至少他已經知道,四本圖錄加起來比一塊萬年鯨膠更難消化。 王言走進教室,將名冊和一疊紙放在講臺上,沒有立即開始今天的理論課。 “上課以前,先定一件事。”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新生一班需要一名班長。秦問,從今天起由你擔任。” 幾十道目光一下落到了最后一排。 秦問剛把書翻開,手還壓在第一頁上。他等了兩息,確認王言說的不是別人,舉起了手。 “王老師,我反對。” 班里立即響起一陣笑聲。 昨天秦問跑完二百四十圈以后,新生一班對他這個十九級一環魂師已經沒了最初的輕視。如今王言點了他的名字,班里的人只是互相看了幾眼,沒人開口反對。 別人沒有意見,他自己倒先不愿意了。 王言問:“反對的理由?” “我對管理同學沒有經驗,也不擅長處理雜事。為了全班今后三個月的安定,我認為應該慎重。” “說實話。” “我晚上要去圖書館,白天還得上課和修煉,沒空。” “反對不通過。” 王言低頭在名冊上寫了一筆,連多考慮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秦問看著他落筆,覺得史萊克在聽取學生意見這方面,同樣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那我推薦貝貝擔任副班長。” 貝貝原本坐在前面看熱鬧,聽見自己的名字,回頭看了過來。 秦問說得很誠懇:“貝兄待人穩重,考慮周全,實力也足以服眾。由他協助管理班級,正合適。” 前排有人點頭,顯然覺得這個安排不錯。 貝貝卻看了秦問一會兒:“秦兄說的協助,具體是協助多少?” “視事務輕重而定。” “那就是能交給我的都交給我。” “貝兄怎么能憑空懷疑同窗?” 教室里的笑聲更大了。 王言沒有拆穿秦問那點打算。他想了片刻,在貝貝名字后面也做了標記。 “可以。貝貝擔任副班長。不過班長是秦問,班級出了問題,我先找他。” 秦問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又收了回去。 貝貝笑道:“班長放心,我一定盡力協助。” 他把協助兩個字說得很清楚。 王言抬手壓下教室里的聲音:“班長的事就這樣定了。接下來我要說的,與你們每個人都有關。” 他將那疊紙分給第一排,讓學生向后傳。 “三個月后,外院會舉行新生考核。考核以三人小組為單位,采用三對三對抗。具體分組和賽程,到時另行通知。” 剛才還在笑的人陸續坐直了。 王言等最后一張紙傳到后排,才繼續道:“你們兩個新生班,最后能夠通過考核、繼續留在史萊克的人,不會超過一半。” 窗外有鳥叫了兩聲,教室里卻沒有人回頭。 能坐在這里的學生,大多已經是家中同齡人里最出色的一個。有人從小被整個家族供養,有人為了史萊克的入學名額準備了數年。三個月后若被淘汰,他們失去的不只是一間教室和一張宿舍床。 前排一名學生捏著課程表,紙角很快被壓出一道折痕。旁邊兩人已經低聲商量起了組隊,又在王言看過去時閉上嘴。 “現在害怕沒有用。”王言道,“三個月足以讓一個人看清自己的方向,也足以拉開差距。理論課、煉體、修煉安排,少掉哪一樣,考核時都會從你們自己身上找回來。” 秦問低頭看著紙上的三對三。 普通新生組隊,他并不擔心。若對面沒有貝貝這種三環魂尊,憑他現在的劍術,一個人處理三個人也不算難事。即使抽到強隊,他身邊也還有兩個隊友。 比起三個月后的考核,他眼下更在意兩件事。 魂力盡快達到二十級,以及第二魂環究竟選擇什么方向。 王言在講臺上敲了敲黑板。 “秦班長。” 秦問抬起頭。 “把三個月后的考核時間寫在教室后面的板上,省得有人過兩天便忘了。” 秦問拿著粉筆走到后面,在全班的注視下寫下日期。成為班長以后接到的第一件差事沒有任何難度,卻讓他對未來產生了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這個職務,可能比萬年鯨膠更難消化。 下午的煉體課,新生一班在操場邊碰上了二班。 二班剛做完熱身,徐三石站在隊伍前面活動手腕,江楠楠則在不遠處壓腿。她的動作干凈利落,起身以后看見秦問,只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徐三石就沒這么安靜了。 “聽說你昨天一個人跑了二百四十圈,把一班的人都跑傻了。”他走過來,上下打量秦問,“今天兩個班一起練,你可別想再一個人出風頭。” “徐同學,上學的時候請稱職務。” “什么職務?”徐三石一時間沒聽懂。 秦問整理了一下袖口:“以前無所謂,從今天起,請叫我秦班長。” 徐三石盯著他看了兩息,轉頭問貝貝:“他真當班長了?” 貝貝點頭:“我也剛剛上任。以后見面,你可以稱我為貝班長。” “你不是副班長嗎?” “少一個字,顯得生分。” 徐三石一口氣堵在胸口,偏偏找不到問題出在哪里。 江楠楠從旁邊經過,腳步沒有停:“兩位班長,先把路讓開。二班要集合了。” 貝貝側身讓路,秦問也跟著往旁邊挪了一步。徐三石本想再說兩句,見江楠楠已經歸隊,只能先回到二班前面。 兩個班的訓練內容大致相同,長跑仍是第一項。 王言講完要求,秦問沒有立刻上跑道。他走到操場邊,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幾塊包著軟皮的生鐵負重,分別綁在腰間和小腿上。訓練服寬松,外面只看得出腰身厚了一圈。 和菜頭看著他扣緊皮帶:“問哥,你什么時候準備的?” “今天中午。” “你昨天才跑到走不動。” “所以今天提前準備,爭取讓結果來得晚一點。” 萬年鯨膠將身體重新加固了一遍。上午坐在教室里時,秦問便發現昨天那種普通強度的活動已經很難讓肌肉產生壓力。若還是空著手跑,最終除了花掉更多時間,訓練效果只會越來越小。 總不能為了跑到極限,把晚飯也跑成早飯。 秦問剛跑過三圈,王言便把他叫了出去。 “身上帶了什么?” 秦問解開訓練服,露出里面的負重。 王言逐一檢查過皮帶位置,又讓他走了幾步、做了兩次深蹲。確定負重沒有壓住關節和經脈,他才直起身。 “昨天讓你到達極限,是為了觀察身體,不是讓你每天換一種辦法把自己送去醫務室。” “王老師放心,我會控制。” “你昨天說到最后也沒控制住。” 王言指向跑道:“可以帶著。動作一旦變形,立刻減重。若膝蓋和腳踝出現刺痛,直接停下。超越極限不是把關節扔在跑道上。” 秦問點頭,重新扣好訓練服。 跑步開始后,那些負重很快顯出了分量。 鐵塊隨著落腳向下墜,腰間的皮帶勒住腹部,每一次抬腿都要多花一份力氣。秦問前幾十圈的速度反而比昨天慢了不少,腳步卻始終穩定。 徐三石從二班隊伍里追上來,看到他便加快了半步。 “秦班長,今天不領跑了?” “領導要照顧同學情緒,偶爾也得給你一點參與感。” “等會兒別拿這個當借口。” 徐三石說完便沖到了前面。玄冥龜武魂帶來的體魄讓他的耐力遠勝普通新生,跑了幾十圈仍有余力,二班也有幾個人被他帶著提起速度。 貝貝沒有跟著搶前后,只照自己的節奏跑。他經過秦問身邊時,視線在那兩條明顯沉重的腿上停了一下。 “加負重了?” “貝班長好眼力。” “難怪今天腳步聲不一樣。” 兩人說了幾句便各自調整呼吸。長跑過了百圈,操場上的聲音漸漸只剩落腳和喘息。 秦問這次沒有刻意領跑,也沒有帶亂其他人的節奏。他一圈圈感受負重壓在身體上的變化,肩背、腰腹和大腿依次開始發熱。萬年鯨膠補強后的肌肉不再像昨天那樣很快酸脹,卻在持續拉扯中一點點逼近新的邊界。 一百五十圈后,腰間的皮帶已經被汗浸透。 兩百圈以后,每次抬腿都像有人從后面拽住鐵塊。秦問的步幅開始縮短,腳掌落地時卻仍盡量保持原來的角度。王言一直在跑道內側看著,幾次低頭確認他的膝蓋沒有內扣,才沒有叫停。 二百四十圈過去,秦問還多跑了十圈。 跨過第二百五十圈的記圈線時,他主動停了下來。負重拖著雙腿往下墜,腰腹也被榨得發空。他扶住欄桿站了一會兒,解開鐵塊,手指因為脫力,第三次才按開卡扣。 這一次沒有人沖上來扶他。 王言就在幾步外,貝貝、徐三石和和菜頭也都看得出,他雖然到了極限,意識和身體控制卻還在。秦問慢慢走到草地邊坐下,喝了小半杯水,等呼吸從胸口落回腹部。 十幾分鐘后,他翻過身,雙手撐地。 徐三石原本正在活動酸痛的小腿,看見這一幕,動作停了。 “你又要干什么?” “俯臥撐。” “你剛跑完二百五十圈。” “腿到極限了,手還沒有。” 秦問屈肘下沉,胸口貼近草葉,又重新撐起。第一組動作很穩,做到后面,肩膀才開始發抖。 鍛煉不是把同一份舒服重復很多次。身體到了舊邊界,再往外多推一點,今天花掉的力氣才沒有白費。 貝貝看了片刻,給出了一個很客觀的評價:“牲口。” 徐三石立即點頭:“這次我同意。” 秦問趴在地上緩了一口氣,沒抬頭。 “貝班長,請注意你的稱呼。” 貝貝改口:“秦班長,牲口。” “這就順耳多了。” 晚上,秦問在食堂吃完兩份魂獸肉,又添了一大碗米飯。負責打飯的人已經認得他,第二次遞托盤時連問都沒問,直接往上多澆了一勺肉湯。 回到宿舍洗漱完,秦問換上干凈衣服,朝和菜頭伸出兩根手指。 “菜頭,來兩根精神雪茄。” “今晚還去圖書館?” “班長白天事務繁忙,只能晚上擠時間學習。” 和菜頭想了想秦問今天唯一處理的班級事務,大概就是在黑板后面寫了一個日期。他沒有揭穿,制造出兩根雪茄遞過去。 秦問把雪茄收好,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昨天那張長桌仍空著。他點燃第一根雪茄,翻開記錄本、魂技手冊和星斗魂獸圖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