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天回去后的第三天,九寶琉璃宗的馬車又停在了打鐵鋪門外。 車門推開,寧天先跳了下來。跟在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金色長發梳理得一絲不亂,衣著考究卻不見多余飾物。一雙與寧天相似的金色眼睛先落在迎出來的林遠山身上,溫和得讓人很難把他與一宗之主聯系起來。 “林族長,冒昧登門了。” 周管事抱著契約箱下車,巫風緊隨其后。最后出來的是一名灰衣老者,銀發只用一根木簪束著,袖口繡有一柄極小的長劍。他落腳沒有半點聲音,明明沒釋放魂力,林遠山的背卻一下挺直了。 九寶琉璃宗當代劍斗羅,九十一級,昔日劍斗羅塵心的后輩,同樣繼承了七殺劍與“劍”之封號。寧天海稱他一聲劍叔,這些年也始終由他貼身守護。 九寶琉璃塔終究是輔助武魂。骨斗羅沒有留下血脈,骨龍武魂早已從宗門消失,九寶琉璃宗只能長期重點培養劍類與龍類弟子。可封號斗羅不是有錢便能堆出來的,當代劍斗羅如今只有九十一級,宗門聲勢自然遠不如萬年前。 “父親,他就是秦問。”寧天先介紹了秦問,沒有提救命之恩,也沒說林遠山的徒弟,“百鍛是他研究出來的。” 寧天海這才將目光落到秦問身上。 巫風也跟著看了過來。她年紀與寧天相仿,火紅短發只到耳下,顏色把臉襯得越發白,暗紅色眼睛先掃過爐火和出口,最后才停在秦問身上。她抿著嘴站到寧天外側,離門和秦問都更近一步。 “巫風。”寧天介紹道,“以后會跟著我一起修煉。” 秦問點頭還禮。巫風的目光卻在他虎口的錘繭和墻邊那把木淵虹上多停了一會兒。 眾人進了后院。桌上已經放著月光鐵、月光銀和半年來的爐次記錄,寧天海沒有重新測試,只抽出其中兩頁看完,便將賬冊合上。 “我問三個問題。”寧天海語氣依舊溫和,指節卻壓住了賬冊一角,“現在能不能穩定生產,百鍛能不能用于別的金屬,為什么九寶琉璃宗不能買下方法?” 秦問給他添了杯茶:“品質還有一成左右的差距,算不上真正穩定。其他金屬要一塊塊試,越稀有越難。至于買斷,當然可以談。” 寧天海卻沒急著報價:“條件呢?” “等我摸到千鍛的門檻,林家也有能力守住自己的錘子,再談百鍛授權。現在賣,你們買到的是一套只有三個人真正吃透的方法,我賣掉的是林家以后幾十年的飯碗。這個買賣雙方都容易后悔。” 寧天海臉上的笑意沒變,桌上的買斷契約卻被壓到了賬冊下面:“你倒是不避諱林家的弱。” “最強的只有四環,能穩定鍛造月光銀的人太少,沒有高階魂導師,也沒有覆蓋三國的檢驗、運輸和售后。弱就是弱,換個好聽說法也不會多出一位封號斗羅。” “所以你要九寶琉璃宗替林家補上這些東西。”寧天海問,“憑什么是戰略同盟,不是普通供貨?” 秦問從木匣里取出一塊月光鐵,擱在桌面。 “日月帝國領先的不只是礦和幾個高級魂導師。學院、研究、制造標準和產品改進已經連成了一套體系。三國買些成品,挖幾個人回來,追不上一套會自己向前走的東西。” “百鍛也不能讓三國明天就追上日月帝國。月光鐵現在賣的只是材料,百鍛真正能買到的,是幾年不必完全看別人礦脈臉色的時間。” 工坊里又傳來一聲錘鳴。寧天海的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恰好落在錘聲的尾音里。 寧天一直坐在父親右手邊。秦問沒把百鍛吹成改變大陸的神技,也不因林家勢弱便先彎腰,不卑不亢,這就是他的劍嗎。父親帶來的那份買斷契約,大概用不上了。 接下來的談判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合作暫定五年。林家保留百鍛方法和主鍛者培養,九寶琉璃宗負責原料、測試、銷售與外部保護,取得三國分銷權。價格采用保底收購加超額分成,成品必須留下鍛造者與爐次編號。 寧天海添上最低采購數量與同級貨物排他條款,秦問則堅持保留自用、研究和少量提供給史萊克的權利。 親兄弟還要明算賬,何況是異父異母的戰略盟友。 最后一頁條款定下,寧天海提筆簽名,又按下九寶琉璃宗的印章。等林遠山也落了印,他才將墨跡未干的契約推到桌子中央。 “同盟談的是林家,這一份已經定了。”寧天海另取一張空白紙,“現在,我想談談你。” 九寶琉璃宗愿意承擔秦問進入史萊克前后的資源,換取他未來鍛造與魂導研究的第一合作權。 寧天補了一句:“他的個人價值,確實不該并進林家的三成分紅里計算。” 巫風眉梢一抬,向秦問抱拳:“宗主只看過你打鐵。我想試試,你值不值得單獨算一份。” 寧天皺起眉,寧天海卻沒有替秦問決定,只說不準傷筋骨。 秦問走到墻邊,取下木淵虹。 “都把話說到這里了,再挑黃歷就顯得我心虛了。” 木劍隨手斜垂,秦問沒有釋放魂環和劍意,姿勢也不是七殺劍的路數。可他站得很松,劍鋒卻恰好封住巫風最容易前沖的路線。一直垂著眼的劍斗羅抬起頭,只對寧天海說了三個字:“此子對劍的理解不凡。” 后院很快空出地方。 巫風走到場中,一圈黃色魂環從腳下升起。十九級魂力隨紅龍武魂一同爆發,細密鱗片沿著她的雙臂生長,指尖化作利爪。火焰在體表一尺內翻卷,連青磚縫里的水汽都被烤了出來。這種頂級火屬性獸武魂,確實給了她驕傲的本錢。 秦問沒有釋放武魂,只將木劍斜垂在身側。 巫風一步跨過大半距離,龍火貼著拳鋒涌來。秦問只讓開半步,木劍從火焰外沿點向手腕。巫風收拳橫掃,他已退回龍火之外,只有劍尖被燎黑,袖口連火星都沒沾上。 第二次仍是如此。巫風總差半步,偏偏那半步怎么也追不上。 “不是魂技。”劍斗羅盯著秦問的腳步,“他連真正的劍意都沒放出來,劍勢卻已經進了習慣。這個年紀,不該有這樣的劍。” 第三次,她沒有繼續直沖。火焰先向左側卷去,身體卻突然從右邊切入,利爪抓向秦問握劍的手。 她脾氣急,腦子卻不慢。可利爪剛壓上劍身,木淵虹便順著力量向外滑開,劍脊貼腕一轉,焦黑的劍尖正點中肘窩。巫風右臂一麻,身體被自己的沖勢帶偏。秦問繞過龍火外沿,木劍已經橫在她喉前。 “我輸了。” 她散去武魂,盯著有點燒黑的劍尖,“你早就知道我第三次會變招?” “我不知道你會怎么變,只知道你每一招都想立刻分出勝負。”秦問收回木劍,“紅龍武魂很強,沒必要每次把退路也一起燒掉。” 巫風抿著嘴退到寧天身邊,再看秦問時,眼里的輕視已經沒了。 劍斗羅第一次正眼打量秦問:“你的劍,跟誰學的?” “一位已經見不到的老人。” 劍斗羅沒再追問,只對寧天海道:“劍路與七殺劍完全不同。等他的魂力追上劍,成就不會在我之下。” 林遠山手里的茶水晃出杯沿。 他以前也說過秦問有封號之姿,可那是養父對孩子的盼望。如今開口的人,自己便是九十一級的劍斗羅。 寧天盯著秦問握劍的手。這個平日什么都能拿來開玩笑的人,握劍時卻專注得像換了一個人,勝負已分,又收得沒有半點炫耀,他的劍似乎比劍爺爺的還要純粹。 寧天海重新回到桌邊,將原本準備好的那份個人投資草約翻到背面。他看秦問的目光依舊溫和,紙上預先寫好的條件卻已經配不上剛才那幾劍了。 “現在可以談我的投資了?” “加入九寶琉璃宗就算了。”秦問將木劍放回墻邊,“我愿意接受投資,但不準備把還沒走出來的未來一次賣完。” 寧天海并不意外:“九寶琉璃塔本就是輔助武魂。我不替你選路,只在值得的人走路時添一分力。你不加入,也不妨礙合作。你想要什么?” “基礎和進階魂導資料,魂獸圖錄,不同稀有金屬的少量樣品,還有鯨膠。” “鯨膠?”周衡手里的筆停住了。 鯨膠在貴族圈里并不陌生,一直被當作昂貴的壯陽藥,名聲不太適合拿到孩子面前說。 秦問看懂了幾人的神色:“別這么看我,我才十一歲,暫時用不到你們熟悉的那種功效。” 巫風的臉頓時黑了,寧天也把剛端起來的茶杯放回桌面。 “鯨膠來自鯨類魂獸的腦部。以高溫軟化后服用,真正滋養的是肌肉、骨骼和經脈,能提高身體承受魂環沖擊的上限。年份越高,效果通常越強。” 劍斗羅皺眉:“能提高魂環吸收年限?” “只是把身體這只桶做得更結實,能裝多少水,還要看武魂和精神。”秦問道,“可以先拿低年份的驗證。方法算我送給盟友的見面禮,實物照價從收益里扣。” 寧天海沉默下來。若此事為真,它對宗門培養劍類、龍類戰魂師的價值,未必低于月光金屬。 “為什么告訴我們?” “我沒沿海渠道,你們卻把好東西吃錯了地方。”秦問攤手,“戰略同盟若只分利潤,和普通供貨有什么區別?” 其他資源同樣記賬,從秦問以后的分紅與研究收益里扣。九寶琉璃宗則取得同等條件下的第一合作權。 寧天海看了他片刻,終于笑了。他這一笑比談判時真切許多,像是直到此刻才確定,九寶琉璃宗今日找到的不只是一個懂得守價的合作者,此子格局胸懷遠超常人,如果能拉攏到九寶琉璃宗就更好了。 “周衡。” “宗主。” “先從宗門庫房取低年份鯨膠驗證,再把沿海各城近十年的庫存和流拍記錄調來。顏色發暗、年份說不清的,也不要漏。” 周衡將這句話記進隨身賬冊。 寧天海看著秦問:“秦小友,隨時歡迎你到九寶琉璃宗做客,到時還請你不吝賜教,讓我宗門的弟子看看真正的天才。” 秦問收起屬于自己的那份同盟契約。 “貴宗是頂級宗門,劍術天才眾多,到時還請劍斗羅冕下多多指點。” “我對你的劍道也十分好奇,希望到時能看見你真正的劍。”一般話不多的劍斗羅也對秦問不免好奇心起。 “會的。” 這就是頂級劍客對自己劍的自信,雖然旁人不一定懂,但劍斗羅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