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斗魂場之前,秦問先給自己打了一把劍。 劍身寬厚,劍刃一側排著參差的鋸齒,護手如同張開的獸口,通體泛著冷硬的灰黑色。它不像正經兵器,倒像某種海中兇獸被人抽了脊骨,又磨出了一口牙。 林越圍著鐵砧看了兩圈。 “這劍是不是打歪了?” “你不懂。”秦問用磨石慢慢修著最后一枚鋸齒,“這叫鯊齒。” “哪有劍長成這樣?” “所以它是把特殊的劍。” 殘虹的模樣太容易暴露什么,秦問不準備用。以后他還要進史萊克學院,若是在斗魂場留下真名真臉,再有人順著殘虹找上門來,多少有些麻煩。 賭場這種地方,贏幾場是本事,贏得太多便容易從臺上的事變成臺下的事。秦問只打算薅一把羊毛,沒準備住進羊圈。 鯊齒用的是百鍛精鐵,將強度提到足夠承受足夠多魂力的程度。它既是兵器,也是秦問為斗魂場準備的假武魂。 至于臉,韓伯找出一塊舊皮革,替他做了張黑色半臉面具。秦問又換上一身沒有標記的深色衣服,把頭發束高。十一歲的身體因為吸收第一魂環之后已經增高不少,至少像個青年,帶上面具加上秦問本身的氣質,沒人看得出來只是個十一歲的少年。 兩天后,五個人分開進了史萊克南城斗魂場。 這里比星光拍賣場粗糙得多。入口的石階沾著擦不凈的酒漬,走廊兩側貼滿賠率和斗魂者的名字,最里面不時傳來叫罵與銅鈴聲。空氣中混著汗、廉價煙草和止血藥的氣味。 林遠山先問了規則。 只打一對一普通斗魂,不進生死區;不簽長期契約;一方認輸或者失去反抗能力,斗魂立即結束。老頭將契約逐字看了兩遍,又讓林礪重新看一遍,這才準秦問在最后落筆。 登記處的管事撥弄著算盤,頭也沒抬。 “姓名。” “衛莊。” “武魂。” 秦問的手從斗篷中伸出,藏在護腕里的儲物魂導器微微一亮,鯊齒隨之落入掌中。 “器武魂,鯊齒。” 管事終于抬頭看了一眼。南城斗魂場每天登記的器武魂五花八門,他沒興趣追究一把劍為什么長了滿口牙,只讓秦問把手按上魂力水晶。 “十五級。一環場,第一次參加?” “嗯。” 管事在衛莊后面添了一個醒目的“新”字。 秦問離開登記處后,將八千金魂幣裝進一只錢袋,私下遞給了林越。 林越掂了一下,差點把袋子扔回去。 “你哪來這么多錢?” “個人積蓄。” “你一年前連鞋都是族長給你買的。” “人總會成長。”秦問拍了拍他的肩膀,“分開下注,別跟老爺子他們擠一個窗口。” 林越還想追問,秦問已經戴上面具走向候場區,只留給他一個拒絕解釋的后腦勺。 第一場,衛莊對灰爪。 灰爪十六級,武魂獨狼,在這座斗魂場已經贏過四次。武魂附體后,他的手背生出灰毛,指尖彈出彎曲利爪,一雙眼睛也泛起幽綠。 相比之下,第一次登場的衛莊不僅年紀小,身上還沒有一圈魂環亮起。賠率很快倒向灰爪,每押衛莊一枚金魂幣,獲勝后連本帶利能拿回一枚八。 銅鈴響起,灰爪沒有半句廢話,身體壓低,沿著斗魂臺邊緣迅速繞向秦問身側。 觀眾席上的叫喊還沒連成一片,他已經撲了出去。 秦問手里的鯊齒直到此時才動。 灰爪先看見劍尖微微向左,以為秦問要擋自己的利爪,下一刻,寬大的劍身卻從視線下方翻起。鯊齒先磕在他的腕骨上,隨即橫過半尺,拍中胸口。 灰爪來時很快,回去時更快。 他在地上滾了兩圈,剛撐起半邊身體,鯊齒的劍尖已經停在咽喉前。 裁判遲疑了一下,才敲響銅鈴。 從開場到結束,旁邊那名負責記時的人只在木牌上劃了一道半。 第二場安排在次日下午。 對手的武魂是樹藤,藤蔓鋪開后纏住了秦問的雙腿。那人剛露出喜色,鯊齒參差的劍刃已經咬住草莖,秦問順著拉扯的力道向前一步,連草帶人一起拖了過來。 第三場、第四場,斗魂場開始給他安排更難纏的對手。 有人靠獸武魂硬抗劍鋒,也有人仗著速度繞后。可鯊齒在秦問手里沒有固定的路數,時而直取中宮,時而貼著兵器橫切。明明是一把沉重怪劍,偏偏快得讓人看不清鋸齒。 一周還沒過半,“衛莊”這個名字已經出現在南城斗魂場最顯眼的木牌上。 有人叫他鯊齒,也有人稱他面具劍客。斗魂場嫌這兩個稱呼不夠響亮,索性在第七場的告示上添了四個字——神秘劍客。 林越對此很滿意,每次下注時都要在“衛莊”兩字上重重點兩下,仿佛臺上的人是他親手教出來的。 賠率卻越來越低。 第一場還有人覺得新人好欺負,第五場以后,買衛莊輸的人已經少了大半。斗魂場靠賭池抽成,不至于因為秦問連勝便派人暗中下手,卻很樂意用更強的對手打斷他的勢頭。第六場結束后,還有管事拿著長期契約找過來,開出的價格不低。 秦問沒有簽。 錢還沒賺夠可以再打一場,命賣出去以后,想請假都得看別人臉色。他第一世已經上過班,對這種事情有著刻進靈魂的警惕。 第十場被安排在一周的最后一晚。 斗魂場給這場比賽起了個頗有氣勢的名字:新人王之戰。 衛莊的對手叫巖熊,十九級魂師,武魂大力金剛熊。他在一環場斷斷續續打了兩年,勝多負少,距離二十級也只差一步。更麻煩的是,他提前看完了秦問前九場斗魂。 兩人在臺上相隔十步站定。 巖熊沒有像其他強攻系魂師那樣急著前沖。他雙臂護在胸前,黃色魂環亮起,皮膚隨之蒙上一層暗金色,腳下站得很穩。 “我看過你前九場。” 秦問抬起鯊齒。 “可惜,你只看見了劍。” 銅鈴落下。 巖熊依舊不動,只把目光鎖在秦問的肩膀和手腕上。此前九場,鯊齒每次變化都有身體發力的征兆,只要守住劍路,再抓住劍身,他有把握憑力量結束戰斗。 秦問向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踏下時,鯊齒從右側斬向巖熊肩頭。巖熊抬臂格擋,另一只手同時扣向劍脊,動作比他魁梧的外表快得多。 手掌抓住了鯊齒。 觀眾席驟然炸開一片叫好聲。 巖熊剛要發力,卻發現秦問已經松開了劍柄。 鯊齒不是殘虹,更不是秦問的武魂。劍被奪走,對他來說從來不等于失去武魂。巖熊全部注意都落在劍上,秦問卻順著他前伸的手臂切入近身,肩膀輕輕一撞,正中兩臂之間魂力最薄弱的位置。 巖熊胸口一悶,下意識退了半步。 秦問一只腳已經踩上他的小腿,借著大力金剛熊寬厚的手臂騰身而起。人在半空,右手重新握住被巖熊抓住的鯊齒,手腕一轉,鋸齒貼著護臂滑出刺耳聲響。 巖熊掌心吃痛,五指松開。 秦問落到他身后時,鯊齒已經橫在了他的頸側。 場中靜了一瞬。 裁判看清局面,第二次敲響銅鈴。 “第十場,衛莊勝!” “十戰十勝,南城斗魂場本期新人王,衛莊!” 四周的聲音轟然壓了下來。有人喊著衛莊的名字,有人忙著去兌換籌碼,也有人擠到通道口,想看看這名從未摘下面具的劍客究竟長什么模樣。 秦問已經從另一條員工通道離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半個時辰后,五人在離斗魂場三條街外的一間舊倉庫碰頭。扣掉斗魂場的抽成和零頭,林家的兩萬金魂幣正好變成二十萬,秦問交給林越的八千也變成了八萬。 林越抱著錢袋,看秦問的眼神已經從服氣發展到了近乎盲從。 “以后還來嗎?” “做我們這一行最大的忌諱,就是一直做這一行。”秦問摘下面具,接過自己的八萬金魂幣,我可不是吳彥祖那小子,三千萬才肯收手。 第二天,南城斗魂場仍有人打聽神秘劍客衛莊的來歷。 秦問已經重新扛著柴刀上了斷山。 林家則開始購置新鍛造爐、鐵砧與大批精鐵,原本輪流外出做傭兵的族人也陸續回到鋪中。兩個月前還空著大半的院子,很快被礦石、木炭和新打好的鍛造錘塞滿,二十萬金魂幣也和流水一樣流逝。 一切看起來都走上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