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起,重新練劍。” 話說得很有氣勢。 問題是,秦問今天上斷山的正事并不是練劍,而是砍柴。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柴刀。連柄算上,這玩意比他還高半個頭,是林遠山早上親手塞給他的。 當時老頭給出的理由很充分。 “打鐵要燒炭,燒炭要用木頭。你吃我的、住我的,總不能每天只負責把飯碗舔干凈。” 秦問抱著手臂,試圖給自己爭取一點合法權益:“老爺子,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成年,應該受到未成年人保護。” “魂師十歲就能上戰場,你跟我說未成年人保護?” “那是魂師,不是我。” “你昨天剛覺醒先天滿魂力。” “所以更該保護。天才成長起來以前都很脆弱。” 林遠山沒再講道理,轉身抄起鐵鉗。 秦問拎著柴刀就跑,一路跑上斷山,充分證明原始的交流方式確實能夠提高工作效率。 山頂平整,附近沒有魂獸,平日也有住戶上來砍柴。林遠山敢讓他獨自過來,顯然提前看過地方。 秦問挑中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握住柴刀。 若用上魂力,砍倒這棵樹用不了幾下。可他轉了轉手腕,還是只憑身體抬起刀,對準樹干劈了下去。 咔。 刀刃嵌進去半寸,震得虎口發麻。 第二刀落在第一刀旁邊,位置偏了一指。第三刀又重了些,木屑飛出去,手腕也跟著一陣發酸。 這具身體到底只有十歲。 哪怕剛覺醒先天滿魂力,沒有魂環就還算不上真正的魂師。魂力可以拿來用,卻不能憑空補足骨骼、肌肉和經脈的差距。 秦問調整腳步,讓腰胯先轉,手臂跟著身體落下。 咔嚓! 枯樹倒進草地,樹冠里飛出幾只受驚的鳥。秦問拄著柴刀喘了半天,掌心已經磨紅了一片。 “這新手任務還挺費手。” 他把枝杈劈開,用藤條捆到一起,才走向山頂那片開闊草地。 秦問沒有召出殘虹,而是從地上撿起一根長短合適的硬木,削掉旁枝,在手里掂了掂。 每個男人都擁有在路邊一眼認出絕世神劍的本事。 可惜秦問暫時沒有蓋聶那份木工手藝,這根“劍”彎了一點,握柄處還留著一截沒削干凈的樹皮,只能勉強湊合。 “殘虹太鋒利,拿它練基礎容易養出依賴。” 更何況,他上輩子已經吃過一次基礎不牢的虧。 鬼谷子教過他縱橫心法,也教過他如何發力、如何判斷敵我的強弱,甚至真正面對生死時該怎樣出劍。秦問都學過,學得也不算差。 可學過和做到,中間還隔著很遠。 知道該早起練功,還是會想多睡一會兒;知道基礎重要,練上幾遍便惦記著更帥的招式;知道自己內力天賦不好,也不肯老老實實用更多時間補回來。 他一直很擅長給未來的自己安排任務。 等明天,等狀態好一點,等準備充分了再開始。結果等來等去,今天的事總能拖成明天的事。 秦問把木棍橫在身前,忽然想起自己名字里的第一個問題。 人為什么明明知道該怎么做,最后卻總是做不到? 是單純懶,還是害怕認真以后依舊失敗,連“如果我努力就能做好”這個借口都保不住? 他想不出答案。 鬼谷子也從沒替弟子回答過這種問題。那個老人更喜歡先給人出題,再站在旁邊看你什么時候把自己繞進去。 “算了。”秦問用木棍敲了敲小腿,“今天先把今天的練完。” 他雙腳分開,膝蓋略彎,木劍斜指地面。 肩不能聳,手腕不能僵,腰胯要穩,重心則要給下一步留下變化。這是最基礎的縱劍起手式,也是他從前最容易嫌煩的東西。 秦問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山風。 風從耳側過去,草葉摩擦,遠處偶爾傳來鳥鳴。他把呼吸壓慢,按縱橫心法的習慣將氣息沉向腹部,再試著牽動剛覺醒的魂力。 魂力并不聽話。 它剛進入右臂,胸口便堵了一下,木棍也跟著偏出原來的位置。秦問停住動作,等那陣發悶的感覺散去,換了一種呼吸節奏。 斗羅大陸的冥想法需要魂師感受武魂,再由武魂牽引魂力。縱橫心法卻更習慣從呼吸與身體入手。兩者談不上誰高誰低,只是走的路不一樣。 第一次嘗試,魂力在肩膀附近散開了。 第二次走到手肘,木棍忽然一沉,差點從掌中掉下去。 秦問沒有強行往下沖。他放松手臂,先順著魂力的方向呼吸,等它快要散亂時,再借吐息一點點往回收。 像是在山溝里引水。石頭搬不開,便先繞過去。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魂力終于沿著手臂走完一趟。它沒有增加多少,運轉也談不上順暢,卻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四處亂撞。 秦問睜開眼,甩了甩發麻的右手。 冥想法與縱橫心法應該能夠互相借用,但目前只是搭上了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離真正融合還遠得很。路線對不對、經脈能否承受,都得以后慢慢試。 “好消息,能練。” “壞消息,暫時不能躺著練。” 秦問重新握緊木棍。 第一劍是刺,接著是劈、撩、格、斬。沒有百步飛劍,也沒有橫貫八方,他把每個動作拆開,仔細感受腳掌、腰背與手腕如何一層層把力量送到木棍末端。 練到一百多劍時,一片樹葉被山風卷到面前。 木棍擦著葉片過去,只帶得它在空中翻了個圈,最后落在秦問肩上。 秦問停下來,將樹葉捏在手里。 從前的他很喜歡這種偶然出現的靈光。某一劍突然很快、某一招忽然有了高手的樣子,他便覺得自己悟了,接下來幾天只練喜歡的招式,順理成章地跳過最枯燥的東西。 鬼谷子因此罵過他很多次。 秦問以前不服,認為自己只是擅長臨場領悟,不適合死板重復。如今換了個世界,再回頭看,那些理由有種老謀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感覺。 樹葉被他隨手丟開。 第一問仍然沒有答案。 不過今天至少不用等明天。 木棍再次刺出,一遍接著一遍。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慢慢落向西邊,山頂的泥地被踩出一片雜亂腳印。 秦問砍倒了三棵枯樹,練完五百次基礎劍式,又磕磕絆絆地運轉了三個魂力周天。手掌磨出水泡,肩膀酸得快要抬不起來,兩條腿也沉得厲害。 可這種累和以前加班不同。 代碼寫到半夜,第二天也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做成了什么;木棍每刺出一次,手腕偏了多少、腳步亂在哪里,身體都會老老實實給出反饋。 秦問坐在山頂擦汗,竟覺得有點上癮。 “原來認真做一件事,也沒那么痛苦。”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當然,還是比躺著累。” 夕陽落山前,秦問背著柴回到打鐵鋪。 林遠山正在爐邊打鐵,鐵錘落下,火星濺出老遠。 “怎么這么晚?” “山上的風景不錯。” “我讓你砍柴,沒讓你去游山玩水。” “砍柴的時候順便欣賞風景,效率更高。” 林遠山看過他背后的柴,又掃了一眼那雙滿是水泡的手。 “練劍了?” “沒有。” “你當老頭子眼睛瞎了?” “那您還問?” 林遠山的錘子停了一下。 秦問趕緊卸下柴捆:“明天還要砍嗎?” “當然。” “能不能少砍一點?今天這些夠鋪子燒三天了。”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秦問嘆了口氣:“您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怎么?” “因為我以前一直也是這么活的。” 林遠山抄起鐵錘,秦問轉身就跑。 “別打!我明天繼續砍!” “你最好說到做到!” 入夜后,秦問躺在床上,肩膀和手腕還在發酸,腦子卻清醒得很。 他按照白天摸索出的辦法重新運轉魂力。第一圈走到右肩便散了,第二圈勉強接上呼吸,第三圈才磕磕絆絆地回到體內。 那條路還很粗糙,稍一分神就會斷掉。至少方向沒有錯。 秦問看著窗外,忽然覺得明天好像也沒那么遠。 “明天繼續。”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過先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