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二十八分。 城東礦場。 調查局局長在眾人的擁簇下走出礦洞,頭也不回地說: “抓到了就好。” “這件事你們都有功勞。” 兩句話說得所有人都彎下腰,臉上掛起諂媚的笑容。 但是沒人敢出言奉承。 局長說話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插嘴。 上一個敢插話的人,當天就被調到城外守瞭望塔去了。 此刻。 大家只能把腰彎得更低一點。 “但是。” 局長話鋒一轉,讓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這次抓捕,我們死了不少人,總歸是場面上不好看。” “要挽回一下調查局的顏面。” “…誰來說說?” 這話一問出來,大家更不敢吭聲了。 局長說話的語氣,明顯能聽出來,他是在思索該如何做。 這種時候,誰敢教他做事? 礦洞里的血腥氣順著陰風“嗚嗚”吹來,仿若千百頭厲鬼的咆哮。 這似乎提醒了局長。 他開口道: “我們死了二十一個好手,礦場里的保安加礦工死了一百三十五個。” “有幸存者嗎?” ——這種問話可以回答。 而且是越快越好。 “有一個礦場保安幸存了下來。” “查了沒有,是什么根底?”局長問。 “是個少年,叫葉歡,他父親原本是礦區的老廚子,上次瘟疫爆發,全家死絕了,剩下他一個人,寄住在他父親同事家里。” “成年后被安排到礦上來干活。” “因為身份清白,知根知底,所以就放在保安隊。” “抓捕的時候,他沖上去被打飛,頭撞在墻上,一直沒醒,本以為死了。” “結果又活過來了?”局長感興趣地問。 “收尸的時候忽然醒了,好像什么都不記得——醫生說是很嚴重的腦震蕩。” 這很合理。 ——這小子身上確實帶了點運氣。 調查局現在就需要運氣! “可以,”局長點了頭,“能主動沖上去,至少勇氣可嘉。” “把他的人事檔案送調查局來——讓他當個見習調查員。” “記得做好宣傳工作。” “立個正面典型。” “去辦吧。” “是!”眾人齊聲應道。 車窗搖上去。 小汽車一溜煙開走了。 等到車開出礦區,再也聽不到引擎的轟鳴聲,眾人這才略略放松下來。 “葉歡在哪里?”隊長問。 “隊長,他還在醫院躺著。” “沒死就行,去兩個人,跟他說明情況。” “是,頭兒。” … 醫院。 病房里只有葉歡一個人。 他出神地盯著天花板,每過一會兒就用手狠掐自己大腿。 “不是夢…” “這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本是地球華夏的一名考古隊成員,剛畢業不久,跟著教授和大部隊進行一項緊急的搶救性發掘。 但那大墓下面的情況非常讓人意外。 自己看到了盜墓者的骸骨。 密密麻麻的骸骨。 眾人都有些被嚇到,畢竟尸骨見多了,但拿著各種盜墓工具的盜墓者骸骨,從來沒有這么多過。 這時候,大地震爆發了。 所有同伴都被掩埋。 唯有自己,第一反應就是朝墓道里鉆。 一路上竟然跳出來各種機關、水流、滾石,自己都幸運地躲了過去。 最后,自己沖進一間墓室。 正以為逃過了一劫,卻眼前一黑。 再睜眼。 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類文明世界。 篤篤篤—— 敲門聲過后,門直接被推開。 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在病床前坐下。 葉歡怔然望向他們。 兩名調查員看著他一臉懵懂模樣,不由也暗暗嘆了口氣。 這次事件死了太多人。 這個少年原本就沒有親人,這次又有很多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全部都犧牲了。 他心里肯定難受。 “醫生說你渾身上下都沒問題,至于腦震蕩帶來的失憶,不需要去管它,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想起來。” “你現在沒事了。” “還有,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調查局的一員,是我們的同事。” 兩人說完,望著葉歡。 葉歡盯著兩人,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為什么… 這兩人的頭上浮現出了一些東西? 左邊那個瘦高個兒的頭上,顯現出“初級調查員”五個字。 右邊那個絡腮胡子的頭上,顯現出“黑潮教徒”四個字。 ——不僅如此,葉歡自己眼前的虛空中,懸浮著一枚古銅色的硬幣。 一道道信息自然浮現在腦海之中: “你活了下來,一直活到了第二天。” “贏得獎杯:” “勉強通過考驗的存活者第一名(注:其他人都死了)。” “直接兌換‘初級擬態信息讀取’權限,計一次。” “已兌換。” “使用方法:” “1、選擇目標,進行投幣;” “2、獲得對方的全生命信息要素投影,持續3分鐘。” “——把握住這次機會吧,不然的話,死了就再也沒機會活了。” 葉歡有些無法理解。 我從古墓里活下來,腦子里才會出現這些信息? 但人家等著自己回話,自己必須要說什么。 這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正常人。 正常人—— 就不會惹來更多麻煩。 “我知道了,謝謝兩位大哥。” 葉歡憨厚的笑了笑,目光真誠,語氣充滿感激。 兩人見他這般態度,都有些滿意,但該說的話必須說到。 “你在昨晚的戰斗中表現英勇,局長知道后親自發話,才有了你進入調查局工作的事。” “這跟你之前的身份可是天淵之別,你要懂得珍惜。” 兩人說道。 葉歡用力點頭:“我會找機會表達感激的。” “那就好,以后有采訪的話,好好說。” “知道了。” 兩人見他上道,不由更滿意了,順手拍拍他肩膀,起身準備走。 葉歡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 “我送兩位大哥——” “不必,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我們這就回去復命,你放心,一會兒單位的車會來接你。” 兩人要走。 葉歡心頭一緊。 他們要走了! 如果想嘗試一下,那就要快! 他在心中默念道: “投幣,選擇黑潮教徒。” ——這二人顯然都是調查局的人,但一個是初級調查員,另一個卻是什么教徒。 單純從信息的收集上來看,這個教徒似乎更有用! 葉歡剛念完。 那枚銅幣消失了。 初級調查員、黑潮教徒也已經轉身出門,并且將門輕輕關上。 病房里。 只剩下了葉歡一個人。 …什么也沒發生。 又等了一會兒。 還是沒事。 所以我剛才是幻視了? 等等,我這身體似乎撞傷了頭,前身就是這么死的。 也許真是幻視。 葉歡定了定神,慢慢起身,試著下床走了幾步。 行動自如。 他走進洗手間,怔怔地看著鏡子里的陌生臉龐。 ——應該滿十八了吧。 樣貌算是清秀。 比地球的自己要好看得多。 這就是我? 我將以這樣的面孔,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生活? 忽然。 一道身影出現在鏡子里。 葉歡驀然回頭。 只見那名絡腮胡男子站在房間里,嘴里叼著一根煙,沖自己笑笑。 黑潮教徒! “您怎么又回來了?” 葉歡露出訝然之色,開口問道。 “什么回來不回來的,我又不是真正的趙強。”男子說。 “趙強是誰?” “剛才那個黑潮教徒就是趙強。” “那您是?”葉歡問。 “你剛才使用了‘初級擬態信息讀取’,就產生了我這個投影。”絡腮胡男子說。 葉歡睜大眼睛,忽然快步走出洗手間,來到窗戶前,朝外面的街道望去。 只見絡腮胡男子正與那瘦高個兒剛過了馬路,正朝一條巷子走去。 葉歡再回頭一看。 病房里也有一個絡腮胡男人! 奇了! “你是鬼嗎?”葉歡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不是,請相信科學——總之,時間不夠我進行全面解釋,我只能說,我知道那個人的一切。”絡腮胡子道。 “你能做什么?”葉歡又問。 “這個。” 絡腮胡子上前一步,用手指輕輕點在葉歡眉心。 霎時間。 葉歡看到了一副畫面。 ——那還是絡腮胡子年輕的時候,耗費了所有信用點,兌換了一個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功法。 《鐵手》!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聲音: “這一門《鐵手》乃是常見武學,但有多個版本,其中有一些能達到十都武者的程度,市面上時有出售。” “我們黑潮教會也對這門功法進行了改良。” “入流武者只是尋常,十都武者卻少見。” “你要好好練,如果有一天能入流,乃至升至十都境界,領悟其中蘊藏的奧妙,就升你做裁判長。” “是,多謝大人!”絡腮胡子恭敬說道。 ——這是過去某個時刻的一段記憶。 葉歡默默聽著,目光朝那本功法望去。 一瞬間。 無數信息沒入他腦海之中。 他仿佛跟隨絡腮胡子一起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在風雪中全力揮擊。 時間過去了四年。 直到絡腮胡子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進步,灰心喪氣之下,不再每日苦修之后—— 葉歡的腦海中突然跳出來一行信息: “正在采樣、比對、全面解讀。” “正在采取進化路線。” 絡腮胡子消失了。 葉歡依然在進行著鍛煉。 晝夜交替,四季輪轉。 他獨自在那環境之中,又整整練了七年! 某一天。 《鐵手》這門功法突然發生了變化。 葉歡忽然領悟到這功法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許多運功口訣其實蘊藏著某種奇特的秘密。 或許這就是黑潮教會改良這功法的奧妙? 葉歡定了定神,開始深入其中,慢慢琢磨功法的奧妙。 又過了一年。 葉歡再次施展鐵手之際,手上忽然冒出了一團緋紅色烈焰。 手。 竟然能冒出烈焰! ——自己領會了《鐵手》蘊含的真正奧妙! 葉歡舉起雙手,滿臉驚奇地看著那無聲燃燒的火焰。 這火焰明顯透著一股妖異的意味。 根據前身的記憶,也未曾聽聞有人的手上能冒出火。 這個世界…真的超出想象… 用此刻的眼光,再去看絡腮胡子當年的成就,便會發現他不過才剛剛把這門拳法練至入門! 太可惜了。 才練了四年,受了點挫折,幾個月沒有進步,就放棄了這樣一門神奇的功法! 真是愚蠢。 剎那間。 葉歡睜開眼。 剛才的一切仿如夢境,卻又那么真實。 他抬起手,默運功訣。 雙手變得堅硬如鐵,用之敲在床的欄桿上,發出“咣咣”響聲。 “這是練成了《鐵手》。” 葉歡喃喃道。 不僅如此。 他手上忽然騰起緋色的烈焰。 床尾鐵欄桿在他手上就像橡皮泥一樣,隨意揉搓,改變形狀。 烈焰一出現,渾身氣血迅速拉升,雙臂肌肉也暴漲了幾分,就像是實力臨時拉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葉歡順手把鐵欄桿搓回原形,便開始靜靜體悟。 剛才自己施展鐵手,效果不錯,應該達到了“入流”水準。 那烈焰一出現,自己整個人的狀態立刻不同了。 ——臨時達到了十都水準? “唔…” 他正默默想著,忽然有些頭暈。 手上的烈焰立刻就消失了。 緊接著,一股極度的饑餓感從肚子里冒出來。 他下意識地朝床頭柜望去。 那里擺放著礦業公司送來的鮮花和果籃。 再也顧不上其他,葉歡直接把果籃開了,也不管是什么果子,一個接一個朝嘴里塞去。 “我只有最后1分15秒了,請聽我說。” 絡腮胡子忽然道。 ——他還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些。 葉歡呆了呆。 墻上時鐘慢慢地走動著秒針。 似乎剛才那么多年的修煉,并未耗費什么時間? 畢竟這個投影只能存在三分鐘! “請講。” 葉歡回過神道。 “這是一個有恐怖怪物存在的世界——人們稱之為妖魔。” “但其實在妖魔之上,在食物鏈的頂端,還有一種更恐怖的存在。” “用你能理解的方式來講,它們是克蘇魯那種類型的未知存在。”絡腮胡子道。 克蘇魯… 葉歡忍不住道: “既然有那種怪物,我練武有個屁用啊。” “別激動,聽我說——接下來,你必須活到明天,否則的話,你就死了。”絡腮胡子道。 廢話。 絡腮胡子似乎也這么認為,繼續解釋道: “——活到明天,才可以得到新的評定和對應獎杯,用來增強你的實力。” 葉歡一邊吃果子,一邊接話道: “這不就是每日結算嗎,你叫它‘每日存活結算’也沒錯,為什么要說是獎杯?” “一般認為,對人類而言,獎杯更具有儀式感,更鼓舞人心。”絡腮胡子道。 “太啰嗦了,我倒是喜歡‘每日存活結算’這個說法。”葉歡道。 “你的意見已接收,今后將取消獎杯,直接使用‘每日存活結算’這種說法。”絡腮胡子道。 這到底是個什么? 它竟然還采納我的意見。 葉歡默默想著。 “既然每存活一天就能結算,那我今天躲起來,誰也找不到。”葉歡道。 絡腮胡子搖搖頭,飛快地說: “調查局的能量很恐怖的,你若是無緣無故失蹤,分分鐘就能把你找回來。” “到那個時候,你的境況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語速變得更快了: “聽著,這人的記憶里,有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什么?”葉歡問。 “礦洞里抓到的那個變異武者,囚禁在調查局的地下密室里。” “今天下午他就會被押送離開。” “黑潮教會安排了大批人手,要劫走那個人。” “記住,你萬萬不可參與其中,否則很可能大難臨頭。” “變異武者是怎么回事?很厲害?”葉歡問。 “來不及細說,總之他殺了近兩百個圍捕者才被抓住;而且根據最新線索,黑潮教會非常重視他。”絡腮胡子說。 葉歡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己雖然不知道黑潮教會的底細,但人家隨便就能對一門基本的功法魔改,讓“鐵手”可以冒出緋紅色火焰。 僅憑這一點,就足夠匪夷所思了。 自己絕對不想沾這件事! “你要想辦法活到明天,明天就可以進行新的結算,可以幫助你…” “活下去…” 說完這幾句話,絡腮胡子徹底從房間里消失。 葉歡靜靜看著這神奇的一幕。 明天。 我要活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