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陽離西斜尚早。 可漸入深秋時節,這塞外的溫度可不高。 寇破奴的手腳泡在水中,凍得生疼。盡管腮幫子已在打顫,可他還是咬著牙,在河灘邊的石縫中摸索著。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逮到了一條魚,寇破奴一雙鐵手死死鉗住拼命掙逃的魚兒,拿出水面一看,有三指寬,四五寸長。 “呼~”凍得不行,得趕緊上岸。 方才岸邊“爭兔”風波,他早看明白那二逃卒定要吃虧。 也好在持弓那青年并未追究,否則的話…說不好,他也要受到牽連。 畢竟在對方眼中,他們是一塊兒出現的,被認定為一伙人,也實屬正常。 他太清楚一名持弓之士的威脅有多大了。 想要吃食,還是得自己動手啊。 眼下是苦了點,但比這更苦的日子都過了,這又算得了什么。而且,他好歹還活著! 寇破奴趕緊從冰冷的河水中走了出來,往河岸方向一抬頭,卻見一腳踏皮靴的青年正站在岸邊看著他。 他知道,這種皮靴,在邊地十分流行,為了防寒,鮮卑人、烏桓人甚至漢人都愛穿。 不過,能穿得起又是另一回事了。 像他就沒得穿,甚至拖在岸邊的那雙草履也都磨得差不多了。 “今天冷水寒,且已有肉食,壯士何必再下水捕魚?”青年對上他的目光,笑問道。 “兔乃君物,非俺所有。”寇破奴搖了搖手中的魚,“此魚是俺的。” “哈哈~”青年笑道,“壯士乃實誠厚道之人。” 寇破奴回道:“君仁善。” 劉備聞此,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心中卻道:此人話的確少,卻并非木訥,反而是個通達之人。 一問一答之間,就可以看出此人并不是貪圖小利之人,甚至更愿意自食其力。 當然,也有可能是對他的一種忌憚或特意保持著警惕,畢竟就目前而言,他手中握著絕對的真理! 畢竟在這鳥地方,死一二人,誰能管得了。 待寇破奴上岸,劉備這才拱手問道:“在下涿縣劉備,敢問壯士姓名?” “在下寇破奴,區區賤名不值一提。”那漢子也拱了拱手。 寇破奴? 劉備心中一動。 雙名?的確少見。 且這名字還真是賤名,字面意義上的“賤”。 其實雙名在前漢時很常見,比如霍去病、李廣利等等。 而這“破奴”之名,也是頗有說法的。 自有漢以來,最知名的“破奴”,當屬趙破奴,其人是漢武帝時期名將,年少流落匈奴,逃回漢朝后從軍,隨軍擊破樓蘭、姑師,深入匈奴腹地,封浞野侯。 趙破奴從尋常武夫逆襲封侯,讓“破奴”這個名字徹底走紅,武、昭時期,邊郡百姓多給孩子起名破奴,寓意自家孩子能像趙破奴一樣上陣破胡、博取軍功。 這和后世新中國成立后許多父母給孩子起名“建國”、“建軍”、“衛國”、“援朝”一個道理。 不過,至王莽篡漢,推行復古禮制,并下詔明令禁止國人使用雙名。 及至光武中興,王莽曾推崇的一些儒學禮制、民間風俗得以繼承,本朝儒生、士族全盤認同“單名尊、二名卑”的觀念。 于是乎,這近二百年間,上流士人、官吏、普通百姓,幾乎清一色單名,鮮有雙字名者。 “莫非君是廣陽昌平人?” “鄙一黔首,不敢高攀。”寇破奴訕然道。 劉備點點頭,心中了然。他之所以這么問,是因為昌平寇氏,在整個幽州都極為有名。 寇氏中最出名的人物當屬寇恂了,乃本朝開國功臣,云臺二十八將之一。 其實不光寇恂,其同產弟及兄子、姊子以軍功封列侯者凡八人,尚一公主。 寇氏一門,可謂盛極一時,風光無限。 雖說這幾代沒出什么政治人物,但在昌平縣乃至整個廣陽郡依舊是頂級豪強。 至于寇破奴不愿說自己是哪里人,劉備也不好再追問。 觀其容貌,顴骨高闊、臉部寬大、單眼皮、塌鼻子,頗似胡人長相。 在幽、并、涼等沿邊諸郡,遷入了大量的羌、匈奴、烏桓、鮮卑等部族,雜居融合現象甚多。 久居塞內的諸胡,其實很多早已漢化,說著漢語,穿著漢服,與漢人無異。 例如熟知的馬超,其母就是羌人。 劉備眼前這寇破奴,或許也是這種情況。 “今日我僥幸獵了頭羬羊,寇君若不嫌棄,不妨一起嘗嘗?”緊接著,劉備又發出邀請。 此言一出,寇破奴微微一愣,旋即快速掃了一眼劉備手中的弓。 就在劉備和張亥以為對方要答應時,不料,其人雖張了張嘴,最終卻搖了搖頭:“多謝劉君。不過已有此魚,今日便能果腹。” 劉備只好點頭作罷。 經過一番試探,他對寇破奴的認識更加深刻:此人警惕性極高。 回往山坳的途中,劉備和張亥邊走邊聊,彼此之間又熟絡了幾分。 岸邊離山坳本來不遠,不多時,兩人已經回到了落腳點。 而此時,在劉壯的倒騰下,火已經生起來了,架子也支好了,肉也割好串上了。 不過肉嘛…似乎沒烤多少啊。 “阿壯,怎不多烤些?”劉備疑惑道。 “嘿嘿~”劉壯憨笑道,“大兄,這夠多了,夠多了。往后幾日還要吃呢,得省著點。” 劉壯一邊翻著肉,一邊還咽了咽口水,顯然是饞了。 不饞才怪呢,劉備都饞。這個時代的底層人,一年到頭估計都吃不上幾回肉。 劉備射殺的這頭羬羊,正是膘肥體壯的時候,肉質肥美,油脂豐富,此刻在烈火的炙烤下,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不管是劉壯,還是其余幾人,都同樣饞得不行,那眼神都恨不得直接撲上去開吃。 “行吧,這肉你管著。” 劉備想了想,劉壯也說的沒錯,他雖有信心再獵殺野味,但是今日也是運氣好,剛好碰見了,后面還有沒有這么好的運氣,還真不好說。 而那兩絳袍青年,此刻早沒了囂張氣焰,而換成了一副諂媚的模樣,不斷拾來柴火,堆到劉壯身旁。 兩人的眼睛同樣沒離開過火上烤著的肉。 吳季早從趴的姿勢坐了起來,還坐在了劉備旁邊,小聲湊近說道:“劉君,小心那二人。” 劉備心中一頓,應是藏不住事的阿壯對吳季說了方才之事吧? 不過他臉上不動聲色,還是問道:“吳君何出此言?” 吳季眉頭微皺,隨后一臉嚴肅,口中吐出兩字:“感覺。” “感覺…”劉備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備記下了。” “對了,吳君,你我二人本就鄉里人,不必如此客氣,喚我玄德便可。”劉備又接著笑道。 吳季聞言,連連搖頭:“劉君對俺有救命之恩,豈能無禮…” “再是這般便是見外了。”劉備打斷吳季的話,“就這么說定了。” “那劉君…玄德喚俺吳季或吳瞎子就成,您一口一個吳君,俺聽著別扭得緊!”吳季也是個爽快人,也不再推辭。 也就在這稱呼的變化中,兩人的關系可以說更近了一步。 這其中自然有劉備的考量。方才在與張亥的交談中,后者試探性地表露出想要與他同路的意愿。 對于張亥等同縣之人,劉備自不會拒絕——畢竟,多幾人也能相互照應,增強抗風險的能力。 不過要與他同行,這主導權他肯定得握在手中。 現在只有數人還好,若是越往后,人越聚越多的話,光他一人恐難服眾,因而他也需要幫手。 劉壯是絕對信得過的人,可此子畢竟年少,涉世未深,加之又矮小,諸人更是不服。 而吳季就不一樣了,此人不僅同樣是鄉里人,關鍵這人渾,見過些場面,眼下是最好的幫手。 過了許久,肉終于烤好了,但沒人動手,都在等著劉備發話。 劉備也不客氣,當即割了一塊遞給吳季,然后自己才吃了起來。 眾人用過食后,劉備不敢再多停留,于是大手一揮,再次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