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終于在天明時分追上了劉壯。 此時的劉壯已經有些脫力,步履蹣跚,見到劉備的那一刻,頓時抱著劉備的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嗚嗚嗚~大兄,大兄,你可算活著回來了!” “阿壯,起身!快起身!”劉備連忙將劉壯扶起,同時在心里暗道:再不起來,我褲子就要被你扯掉了,里面掛的可是空擋啊! 我把你當兄弟,你卻要… 咳~ 劉壯穩了穩情緒后,這才注意到劉備還多帶了一匹馬回來,連忙問起情況來。 劉備此時也疲憊不已,找了一處樹蔭,邊用些吃食,邊輕描淡寫地講述著昨晚的遭遇。 劉壯聽聞兩箭便射落了那兩名鮮卑騎兵,頓時瞪大了眼睛,驚呼道:“大兄,你比那些邊軍還厲害啊!你這箭術能教教俺么?” “你想學,當然可以。”劉備自無不可,笑道:“不過你這身體太弱了,現在開不了硬弓,等回鄉里先給你弄把軟弓,慢慢練。” 劉壯聞言,自是歡喜。不過笑著笑著,笑容卻又僵住了,眼神清澈的看向劉備,問道:“大兄,俺們回得去么?” 被劉壯突如其來這么一問,劉備也是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阿壯,放心吧,咱們一定能回去的!” 說著,拍了拍一旁靠在樹干上的弓箭與環首刀。 劉備嘴上雖這么說,但他內心其實也是沒底的,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遭遇什么。 若遇上零星一二鮮卑騎兵,他還能應付,可若是碰到大股的人馬,直接能將他射成篩子。 在昨晚追趕劉壯的途中,他便在思考此次朝廷北伐之事。 在他此前向屯長趙夏、獄掾劉容提出晚間宿營應當加強防備的建議時,正是察覺到前方大軍與他們后面的糧隊之間距離太遠了。 距離就算了,糧隊的護衛力量還薄弱得不行。真不知這些情況上面的領軍將領知不知曉。 這一路上他也聽說了統領此番北伐大軍的三名將領皆是沙場宿將,他們這一路的主將——護烏桓校尉夏育還是常年跟隨段太尉(段颎)征戰、屢立戰功的國之良將啊! 難道就不清楚糧草輜重的重要性? 劉備是不太相信的。 他們這部糧隊遭到了襲擊,那么其他隊呢? 從塞內高柳到塞外大軍之間,可不只是他們這一部糧隊啊。 想來,也遭到了鮮卑騎兵的襲擊吧… 那么前面一路“高歌猛進”的大軍,會不會因為突得太深入,而陷入斷糧的困境呢? 如此一來,鮮卑人都根本不用硬打,只消拖著漢軍就夠了,用不了幾日漢軍將不戰自潰。 再想的遠一點,如果三路大軍崩壞,那么北方延邊的諸郡縣還有應對的兵力么? 那他們回家的路… 劉備不敢多想,但很多事情也經不起多想啊! 兩人默默吃著腌肉、奶酪,味道雖不咋地,但這還是劉備來到這個時空之后,第一次嘗到肉味! 從那兩人身上搜出來的食物并不多,劉備也預料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所以也不敢一頓直接梭哈了。 “走吧,咱們先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劉備說著,便站起身來,將裝有弓箭的櫜鞬重新掛在了棕色戰馬的鞍韉上。 而環首刀則遞給了劉壯,“拿著。” “大兄,你不用么?” “那不是還有一把么?”劉備指著另一匹黑馬,上前從鞍韉上取下,還順帶抽出打量了起來。 “好刀啊!”劉備不由贊嘆,這把刀的造型和原先從吳季那兒得來的那把差不多,皆是制式環首刀的形制。 不過這把刀的用料明顯好過原先那把,刀脊厚重、刀身整體筆直,僅刀尖微微斜收,這樣的設計使刀尖兼具劈砍、短刺雙重作用。 而且這環刀是把四尺長刀,典型的馬上用刀。觀其磨損程度,上面竟然一個豁口都沒有。 看樣子,此刀沒怎么使用過啊。 “大兄,你看這上面有字,寫的啥呀?”劉壯湊了過來,指上刀身上的一排銘文,一臉好奇地問道。 劉備將刀身橫了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上面刻著兩行小字: “熹平二年五月丙午,洛陽考工令史李忠造五十湅環刀,長四尺二寸。冶工張安、礪工趙元、金錯工周興,監作丞馬和,永保吉利,宜君保疆。” 這是洛陽中央貨!而且是五十湅的鋼刀啊! 不過為何這刀在一名鮮卑人手中? 從這刀的銘文和嶄新程度來看,劉備猜測有兩種可能。 一是此刀為一漢軍軍吏之物,后被鮮卑人所得,二是此刀是鮮卑人襲擊了輜重車隊所獲。 但不管哪一種,都直指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這路北伐大軍多半已經吃了敗仗了。 這讓劉備原本還抱有的一絲僥幸,徹底破滅。 意思就是說,他此前所擔心的最壞情況已然成為現實。 不妙了啊。 “大兄,怎么了?”劉壯明顯察覺到了劉備臉色的變化,連忙問道。 “無事。”劉備搖搖頭,故作鎮定道:“此刀甚好!”旋即順手插在了腰間。 “走吧,去把水灌滿,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劉壯主動接過劉備手中的水囊:“大兄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行。”河水就在數十步外,并不遠,劉備也不擔心。 趁著這個時間,劉備打量起四周來。 他們所在這段河道開始變窄,在平地與丘陵的交界處,再順著河流前行,便要進入溝壑之中了。 身后便是山丘,上面長滿了莎草、胡枝子等低矮的植被,這在北方很常見。 而只有像他現在所在的河谷地帶才長得出山楊、山榆等喬木來。 對岸的方向應該是南方,不過他猜測如今往南的道路皆被鮮卑的游騎封鎖了。 他不敢賭。 至于順著眼前這條河流能夠走到哪里,他同樣也不清楚。但有一點,順著河流走,至少有水源,找到食物的可能性也更大。 當然,沿著河谷走,也可能會遇見鮮卑、烏桓等胡人部落的人。 兩相對比之下,沿著河流走谷地的風險更小。 他隱隱覺得這條河流是能通向塞內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這幾日先躲過鮮卑人的游騎再說吧。 “大兄!” 劉備為接下來的前路憂慮時,卻突然見劉壯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神色慌張。 見此情景,劉備心中一沉,莫非… 他趕緊上前,連忙問道:“何事如此慌張?可是被鮮卑人的游騎發現了?” “不是,大兄。”劉壯趕緊解釋道:“是對岸河灘上躺著一個人。” “躺著一個人?” “沒錯,我看那人的打扮,和我們一樣。”劉壯一邊說著,一邊還用手指著河對岸。 “走,去看看。”劉備頷首,快步朝著河岸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二人便來到了河灘之上。劉備望去,果然見對岸河灘上躺著一個人,此刻一動不動。 劉備又朝四周觀察了一番,見并沒有其他人,于是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朝著流淌的水流砸了下去。 嗯,水不深,能過。 “走,過去看看。” 雖然那人頭朝下,趴在河灘上,很可能已經死了,但劉備還是決定過去看看,萬一還有救呢? 也不知道此番北伐,有多少士卒、多少民夫將永遠埋骨于這異鄉塞外。 遇襲的昨晚,劉備第一個想法是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 但此刻,他的想法發生了改變… 若是能救下一人,或許就能挽救一個家庭吧。 未過多時,他二人涉水而過,來到了對岸。 走近了,劉備才發現此人背上有一道傷口,血漬將麻衣都染紅了,看著觸目驚心。 不過,他咋總覺得眼前這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呢。 劉備也沒多想,走上前去試探這次的氣息。 嗯?好像沒氣了啊! 劉備為了穩妥起見,又試了試此人頸部的脈搏。 還好,還有跳動。 “阿壯,此人還活著。”劉備趕緊招呼起劉壯,“快,來搭把手,咱們把他抬回去再說!” 劉壯聞聲,趕緊跑了過來幫忙。 不過當他二人將此人翻過來,看清楚其面容時,不由一怔,驚呼出聲: “是吳季!” “是吳瞎子!” 二人對視一眼,然后手中的動作不由加快了幾分。 折騰了一番后,二人終于將吳季抬了回了樹蔭底下。 這下子,劉備只能先給吳季處理傷口了。 他們還是先將吳季俯趴在地上,隨后劉備掏出了繳獲的短刀,準備先將背上與血漬粘連的衣物割開。 正當他要下刀時,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轉頭對劉壯吩咐道:“快去生個火!” “大兄,生火做什么?生火不怕暴露我們的行蹤么?”劉壯不解問道。 “快去!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劉備催促道:“再晚些,吳季估計就撐不住了。” 劉壯聞言,不再多言,趕緊生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