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與吳季下午在營中比斗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營地。 以至于獄掾劉容還專門派人來詢問了一番。 只是二人并沒有鬧出什么大事,因而派來的人也只是將他們訓斥了一通便走了。 而劉備今日輕松贏下吳季的壯舉自是引起了營中不小的反應。 在晡食時,不少人都忍不住前來瞧兩眼,然后再嘖嘖贊嘆幾句。 什么年少有為,什么身懷絕技,什么臂力驚人…總而言之,收拾了吳季一頓,似乎讓他們也揚眉吐氣了一把。 劉備對這些贊譽既不謙虛也不得意,皆微笑受之,對眾人也頷首致意。 用完晚食后,劉備回到平素待的角落,這才將從吳季那兒得來的環首刀取了出來仔細打量。 這刀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制式,木質刀柄,后有鐵環,長約三尺,樸實無華。 不僅樸實無華,這刀的質量看起來也一般,甚至刀口上還有兩個小豁口。 若是賣的話,可能百錢都賣不到。 是了,一把普通的制式環首刀都在百五十錢到三百錢之間。 像蜀郡西工官(官方)所造五十湅精品,至少得需五百錢,而刺馬刀、百湅鋼刀則需大數千錢甚至上萬錢不等了。 吳季原本也就是一個不事生產的浪蕩子,說白了,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哪里買得起好刀。 不過對劉備來說,有一把刀傍身,已經比之前強上許多了,安全感可謂大增。 劉備在看刀的時候,劉壯這瘦猴兒就在劉備身側轉來轉去,欲言又止的樣子,很是有趣。 “阿壯,有話便說,不必如此。”劉備把刀收回鞘中,笑道。 “那個…宗兄,你那角抵的技藝如此厲害,以前在鄉里為何沒聽說過?”劉壯吞吞吐吐道。 劉備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想學?” “想!”劉壯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額…”劉備有些為難,也有些尷尬,“阿壯,有沒有一種可能…這角抵我也不會呢?” “啊?”劉壯頓時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劉備。 不會? 宗兄你知道你在說啥么? 你輕輕松松就將吳季掀翻在地,而且是數次,吳季毫無還手之力! 管這叫不會?? 是了,這估計是宗兄的家傳技藝吧,這等技藝自不會輕易外傳。 這也解釋了為何此前從未聽聞過宗兄有這本事。 劉壯在腦補了一通后,低頭一臉真誠道:“宗兄,你已幫助俺太多了,是俺太不知好歹了。” 劉備看劉壯的表情,便知道這娃想岔了,解釋道: “阿壯,你誤會了,我不是不愿教你,而是我真不會角抵之術啊。” 角抵類似摔跤,但也有一些區別,劉備的確沒系統學過。 “那宗兄為何能夠輕易將吳瞎子放倒?”劉壯不解問道,“我看宗兄所用的招式,分明就是角抵術啊!” 劉備擺擺手,“只是力氣大罷了。” 力氣大? 就這? 劉壯突然覺得自己愈發看不懂自己這宗兄了。 劉備的確沒有說謊。他此前在推運糧車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的力量、速度,甚至目力、聽覺都似乎增強了許多。 前世的他雖說是弓馬愛好者,也會時不時參加一些弓馬方面的傳統比賽,但絕不會有如今這種感覺。 他猜測這可能是“穿越”的緣故,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金手指吧? 不管怎么說,這是好事。 現在這副身體,身長七尺五寸,比大部分普通人已經高出半個頭了。 而且,一雙長臂,簡直就是為射箭而生的! 前世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箭術,有準頭,只是臂力、腰力不足,開不了硬弓。 那么這一世… 也是他現在沒有弓箭,不然定會試上一試。 “阿壯,你不信?” “信,俺當然信。”阿壯趕緊應道。 劉備看著瘦弱的劉壯,也不好打擊他的積極性,便道:“這角抵教不了你,但箭術以后有機會了卻是可以教。” “箭術?”劉壯抬起頭,眼中剛恢復的神采又暗淡了下去,“可俺們沒有弓啊…” “所以我說得以后有機會…” “那有機會么?” “總會有的!” 劉備將環首刀別回腰間,拍了拍劉壯的肩膀,道:“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帳歇息吧。” 二人住同一個營帳,一前一后往回走。 他們一個營帳住十人,剛好負責一輛大車—標準載二十五石。 回到帳篷,其余人皆已躺下。 這年頭,也沒太多娛樂活動,天黑倒頭就睡覺,而且他們現在一是在營中不可亂跑,二是每天吃不飽,哪有力氣瞎折騰。 他們這十人,皆來自同一個鄉,其中他們樓桑里四人,隔壁上楊里六人。 聽得腳步聲,帳內眾人紛紛起身,看向帳門,滿眼期盼。 不過見是劉備,原本期待的眼神瞬間又黯淡下來。 劉備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卻發現他們的什長不在。 這“什長”是仿照正規軍中編制而設,每十人為一什,便于管理。 他們這一什的什長名叫王伯,四十余歲,年齡最長,被推為什長—沒辦法,誰叫上楊里的人更多呢。 “王公沒在?”劉備問道。 過了好一陣,才有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被屯長叫走了!” 劉備循聲看去,記得這人叫王安,與王伯皆是上楊里的人。 搜尋了一番記憶,他不記得與此人有過節啊… 他本來還想問問王伯被叫走是什么事的,但王安是這語氣,他還要熱臉貼冷屁股不成? 劉備將本欲出言的劉壯拉住,示意其躺下休息了。 一時間,帳中又安靜下來。 劉備將環首刀壓在身側,開始閉目休息。可王伯遲遲未歸,令他心神不寧,輾轉反側。 身下的干草與不斷從縫隙間鉆進的涼風,讓他更加難以入眠。 這個時候,被上面叫走,會是什么事呢?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并且愈發嘈雜。 緊接著,似有喊殺聲響起… 不好! 劉備心頭一凜,翻身而起,將環首刀提在了手中。 帳中人也被驚醒,紛紛起身,有人問道:“發生了什么?” 沒人應答。 劉備見劉壯這娃還在酣睡,一把將其搖醒。后者迷迷糊糊,茫然問道: “宗兄,大晚上怎不睡覺,喚俺作甚?” “快起來,出事了。”劉備低聲說了一句,“先待著帳中,我去看看。” 說完,劉備也顧不上劉壯,幾步便躥出帳外。他們周邊帳中的人也被驚醒了,紛紛出來查看。 劉備大致掃了一圈,心情愈發沉重。尋著喊殺聲尋去,似乎是營地北面方向傳來的… 北面?難道是鮮卑人攻破高柳塞了? 不至于吧?這大晚上的,若是鮮卑人破塞而來,高柳城中可駐著大軍,怎會沒反應? 劉備搖了搖頭,將這個想法拋開。 主要是周圍盡是營帳,只能聽個聲,也看不清具體情況。 劉備的視線尋了圈,周邊也沒個土臺、樹之類的制高點,沒法登高眺望。 突然,就在十余步外的一處帳篷里,傳來一聲驚呼:“快跑啊,鮮卑人來了!” 劉備聞言大驚。 糟了,炸營了! 聽得這一聲驚呼,劉備帳中眾人也都慌了,紛紛竄出帳外。 “回去,回帳中更安全!”劉備大急,大聲喊著,下意識伸手想要攔住眾人。 “給乃公讓開,鮮卑人殺來了,還不逃命,你攔著是想害死乃公么?”上楊里的王安大罵,一把將劉備推開,奪路而逃。 劉備見劉壯也準備跟著跑,一把將其拽住:“跑什么跑?” 劉壯帶著點哭腔:“宗兄,你聽,都在喊說鮮卑人…” “聽個鳥,這是在塞內,哪來的鮮卑人!”劉備怒道:“想活命就跟著我!” 說罷,劉備便拽著劉壯回了帳中,然后拔刀在手,守在帳門口。 眼下他們帳中只剩他二人了,劉壯在他身后,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一口,帳外喊殺聲、慘叫聲、哭嚎聲不絕于耳。 這種場面,劉備也是第一次遇到,說不害怕那是假的,握刀的手緊了又緊,手心全是汗。 “阿壯,不要抖了!我記到王安有一把拍髀(bi),你去找找。” 方才情急之下,王安跑得急,很有可能將其落下了,若能找到,劉壯也算有個防身之物,增加些心里的底氣。 劉壯聞言,連忙去尋。一陣摸索后,果然在王安鋪位旁找到了。 “宗兄,我們現在怎么辦?” “等。”劉備的目光依舊盯著帳外,頭也不回地說道:“眼下營中大亂,我們出去,更容易喪命。” 現在營地中謠言四起,所有人不知所措,人心惶惶,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拔刀互相砍殺、狂奔潰散,無人能分清敵我… 各種混亂的聲音響了一宿,終于在東方露白之際,才漸漸平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