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壓抑下來。 明明沒有人說話,但氣氛就是不同了。 不少東山農兵低下了頭,激昂的氛圍轉為沉重。經歷了生死的戰友犧牲,自然會產生悲傷之情。 忽然人群里有人哭了一聲,隨后抽泣聲漸漸多了起來。 那是來自陣亡將士家屬的聲音。 劉懷生面無表情,從方桌上走下來,走到那八口棺材前面,站定了。 掃過眾人。 “這八個人,是英雄。昨日在東江上,他們沒有一個后退,沒有一個逃跑。是他們拿命換了我們這次勝利,我們不會忘了他們。” 劉懷生停了一息。 “所有陣亡將士,每人撫恤三十兩。” “四個重傷的,每人撫恤十兩。” “此外,我有言在先。凡陣亡者,家中三年免租。凡傷殘者,家中兩年免租。” “今日一同兌現。” 劉懷生說完,打谷場安靜下來。 這么多錢,竟然果真要兌現了! 這個數字甚至超過了清朝對戰死綠營兵的撫恤金額。 固然,在《中樞政考》綠營步兵戰死會有足足50兩的賞銀。 但大清的東西從來都是圖片僅供參考,真到手了就是另外一回事。 士兵戰死的撫恤往往要經過層層盤剝,從總督、巡撫、提督、總兵、參將、游擊..... 而且付款也很拖延。 綠營士兵家境本就不好,頂梁柱一死。 稍微一拖說不得就直接跌入絕境,直接家破人亡。 故而家屬要領撫恤,往往只能先借錢出一部分銀子打點,以求盡快拿到余款。這樣一來,到手的銀子又少了一截。 就這一關關走來,真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 顯然東山農兵是沒有這個困擾的。 一群人嘀咕出聲。 “死也值了。”有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旁邊的人聽見了,也沒說話,只是沉默。 劉懷生等那陣低低的議論平息下去,又繼續開口。 “大會最后一項。公祭。” 說罷,他轉過身,朝打谷場北邊走去。 方修遠帶著人抬著那八口薄棺跟在后面。 滿場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跟在棺材后面,浩浩蕩蕩地跟著。 不多時,眾人行至了趙大旺家。 自從趙大旺去世后,這里已經空置。 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經歷了一番收拾。 此時,正屋已經被騰出來了,門楣上竟然還掛著一塊新做的木匾。 東山農兵們大多不識字,幾經拼湊才看出竟然是“東山祠堂”四個字。 那木匾一看就是現制的,漆還沒刷,露著白茬。 上頭刻的字也不是特別規整,像是初學者所刻,甚至用工具似乎也是刀劍之屬。 “這匾額是我下午新刻的!”劉懷生走到祠堂,隨即轉過身來。 眼看著八口棺材被抬進祠堂,在供桌前一字排開。 這時候供桌上已經擺好了八張牌位,每一張上面都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名字。 這是方修遠寫的。 “從今往后,凡我東山農兵,戰死沙場者,皆入此祠。牌位由公家立,香火由公家供,祭祀不絕。” “此外,從東山村田地中劃出三畝地,作為公墓。凡我東山農兵戰死沙場者,皆葬于此。” “今日這八位兄弟,先行下葬。” 說完,劉懷生轉過身去,退后一步,朝那八張牌位做了三個揖。 在他身后,眾多東山農兵不用人教,也是隨著劉懷生做了三個揖。 面對滿場的人,那些跟著棺材過來的東山農兵,那些老人、婦女、孩子,黑壓壓地擠在祠堂外面。 有人哭了,有人沒哭。 但分明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似乎是歸屬感。 佃戶們就像野草,隨風而生,隨風而去。 活著不引人注意,死了就被人忘記。 現在似乎不同了。 東山農兵不太認識字,但看著供桌上的牌位,總是能感到某名的親切。 他們想著,現在當兵應該不僅僅是為了有地有糧有銀子。 或許,死后能在這里有個牌位,有人給上香,這輩子也值了。 接下來是下葬環節,八口薄棺被抬到村后那片坡地上。 劉懷生鏟第一鏟土,然后是方修遠,劉大頭胳膊受傷暫時缺席,隨后每個東山農兵都要輪上一遍。 時間拉得很長,但沒有人感到不耐煩。 一切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火把在前面引路,眾人又回到祠堂門口。 “論功行賞。”劉懷生一揮手。 早有人把銀子搬了過來。 東山農兵一個一個走上前來,劉懷生親手賞賜交到每一個人手里。 最開始銀兩,然后是更多銀兩,最后是更多銀兩和地契。 整體上秩序井然。 最后兩個上來的是向志和劉大頭。 向志是被兩個人攙著來的,胯骨上的傷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可臉上有了血色。 劉大頭吊著一條胳膊,身姿挺拔。 “向志,在東江之戰表現優異!參加登船隊,關鍵時候堵住跳板,為大軍登船爭取了時間。授地九畝,賞銀二兩,升為隊長。” “另授東江之戰徽章一枚!” “劉元威(劉大頭),東江之戰,率隊登船,身先士卒,殺敵兩人,為全軍打開局面。授東江之戰徽章。授地九畝,賞銀二兩” 說著劉懷生從懷中摸出剛剛吩咐做好的銀質東江之戰徽章。 交給劉大頭二人。 他本想著能不能別上,但時間太急,又找不到工匠,只能這樣將就了。 “好好干!”劉懷生拍了拍向志的肩膀。 “嘿嘿!”向志接過東江之戰徽章,竟然只顧的上傻笑。 這東江之戰徽章其實很粗制濫造,但不知道為什么向志一戴上就喜歡得不得了。 感覺似乎不摸著都睡不了覺一樣。 劉大頭接了徽章,只是轉過身來,嗓門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都瞧見沒有?往后誰殺敵多,誰就有這個。” “下回看我的,劉隊率!”有人喊道。 更多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羨慕地看著向志。 劉懷生笑了。 想來到了這個地步,東山農兵應該算是練成了吧。 未來的工作還有很多。 他已經等不及大規模推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