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湘南,正是梅雨將盡未盡的時候。 今天天氣卻是不錯,山腳下的水田已然插了早秧,彎彎曲曲的土路從田壟間穿過,兩邊是密密匝匝的竹林和油桐樹。 道路的盡頭稀稀拉拉地散著百來戶人家,村東頭不起眼的一戶便是賀雙卿的家。 這屋子實在不成樣子。 黃泥夯實的土墻因為年久失修,在墻根處已然被雨水沖出幾道深溝,露出里面的稻草。透過虛掩的木門可以看到陰沉的堂屋。 墻角堆放的幾件農具上落滿了灰塵,竹榻旁邊擺放的矮方桌也缺了腿。 就是這樣一間屋子,此刻卻貼著幾個喜字。 屋里靜悄悄的。 賀雙卿就坐在竹榻之上。 她今年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形單薄。 巴掌小臉上眉毛不畫而彎,似乎天生帶著一點愁意。 本來因為風吹日曬而微微發黃的臉,此刻也微微泛白,配上左眼眼角的一點淚痣。真個是我見猶憐! 便是怡紅樓的天仙綁在一起也抵不過這般顏色。 唯一可惜的事,她的掌心和指腹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繭子。而且指甲很短,還有幾處淺淺的裂口。 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雨歇桐花落,又催妝時候。破屋三間,虛掩柴門如舊。喜字歪斜幾處,映泥墻、紅也消瘦。手把舊紅巾,淚痕新透。” 繡口輕啟,聲如鶯啼,哀轉久絕。 ‘砰!’ 木門豁然洞開。 一個身穿短打的粗壯漢子探進頭來,隨后大步邁入。 “哎呀,雙卿!我找你可是找的好苦啊!”男子快步走至竹榻近前彎下腰來。 “今兒可是你大喜的日子,看日頭趙家的花轎都該出發了!你這個新娘子怎么連衣服都不換啊!” “你父親走的急,叔父就是你最親的人,叔父不會害你的!”男子故作悲痛之狀。 “就趙家這門親事,真不知道費了你叔父多少口舌!” “那趙大旺可是興寧城趙都司的親戚,都司你知道吧!就是關老爺那樣的大官!威風得很那!”男子說得眉飛色舞。 “就是這個趙大旺也不是好惹的!整個趙家在咱們東山村的一百畝地可都是歸他管,手底下的佃戶有好幾十!” “一年到頭有多少進項?那是數也數不清啊!” “你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這破屋里餓死強?” 說著男子便從胸前摸出一張草紙,遞到賀雙卿身前。 “這聘書你便按了吧!” 賀雙卿微微抬頭,隨后閉上雙目。 這‘聘書’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她幾乎能倒背如流。 上面寫著: 立賣身契人賀元,系興寧縣東山村人。 今因夫兄家貧,無以為生,自愿將亡兄遺女雙卿,年方十八,賣與趙大旺名下為妾。 三面言定,身價庫平銀十兩,其銀即日交足,并不欠少。自賣之后,雙卿任憑趙宅使喚,或留或轉賣,聽從趙宅處置,賀家不得過問。如有逃走、偷盜、違逆等情,任憑趙宅責罰,生死不論。 恐后無憑,立此賣身契存照。 立賣身契人:賀元 媒人:趙啟明 代筆:周有道 乾隆五十七年四月十六日立 ‘庫平銀十兩、賣與趙大旺名下為妾、任憑趙宅責罰、生死不論。’ 賀雙卿從未如此后悔自己年少時偷偷識字的行為,竟然讓她在今日看到如此殘酷的文字。 庫平銀十兩,自家這是被賣了。 “叔父。”她開口了,聲音很輕。“這不是聘書。” “怎么不是?”賀元一愣,笑了。“這不是寫得明明白白,趙家出銀子,你過門去,這就是聘書。” “如果是聘書,只要叔父做主便是了,哪里需要我自己按手印?”賀雙卿輕聲說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書是兩家長輩定的事,新娘子從來只等著上花轎,還沒有聽說誰家嫁女要新娘子自己簽字畫押的。” “兄長畢竟亡故,我這畢竟隔了一層....”男子有些語無倫次。 “我曾見過村東頭劉家嫁女。聘書是兩張,男家一張,女家一張。上面寫的是‘謹以雁禮,敬求令愛’,寫的是‘二姓聯姻,百年好合’。” “上面要寫寫男女兩家的長輩,要寫媒人的名字,要寫聘禮的數目。” “可從沒有什么‘賣’字,更不會有‘身價銀十兩’!” 賀雙卿目光直直地看著叔父的眼睛。 賀元的臉色變了。 “從來只有賣身契才要求被買人簽字畫押的。這是賣身契,叔父,你是把我賣了。” “你胡說什么!”賀元猛地提高了聲音,把那張紙往竹榻上一拍,“什么賣不賣的,難聽死了!你一個姑娘家,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寫什么都一樣!” “不一樣!”賀雙卿粉白的脖子漲得通紅。 賀元忽然咽了下唾沫,想要上手卻又生生忍住。 他可是還欠著趙大旺賭債呢! 就指著把侄女賣了還債,可是碰不得她。 自從和大哥鬧翻分家后,他便幾乎沒再見過自己這個侄女。 只是偶爾聽說顏色不錯,甚至還是什么識文斷字的才女。 當時不過嗤之以鼻,未曾想現在竟然成了麻煩。 還真是不好騙了! 既然如此便不騙了! 認出來是賣身契又能如何? 左右她爹都死了,自己身為叔父本就能把她賣了。 說起來也正是因為賀雙卿識文斷字,才賣出了雙倍的價錢。 否則區區五兩銀子,連還債都不夠。 “不一樣又能如何?”賀元冷笑了一聲,終于不裝了。 “雙卿,叔父勸你識相些。” “你爹死了,你娘早沒了,這賀家如今是我做主。你一個沒出門的姑娘,叔父把你許了人家,天經地義!你認也好,不認也好,今天這手印你是按定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猛然抓住賀雙卿的右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墨汁,隨即按在草紙之上。 “我告訴你雙卿,趙大旺那人可不是好惹的。” “你今日乖乖上了花轎便罷,若不然哼哼。到了那一步,可別怪叔父沒替你說話!” 他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砰!’ 門被他從外面狠狠摔上了。 門板撞在門框上,震得墻上那歪斜的喜字簌簌抖了兩下,竟然落在地上。 “算一生、凄楚也拚忍。便化粉成灰,嫁時先忖。秧針初綠,可栽我愁根否?明朝井邊灶下,任寒潮、熱潮相扣。待得晚炊時,又是冷羹殘豆。” 賀雙卿臉頰忽然滾落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