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縣知縣沈萬寧謹稟郴州府正堂劉大人閣下敬稟者： 竊卑職于四月三十日午刻，突有饑民十余人，聚眾闖入縣衙，喧嘩滋事。 卑職當即親率衙役前往彈壓，現城內商民各安其業，街市秩序如常，并無一毫驚擾。 然卑職竊思，此次事雖平息，然青黃不接之際，人心易動。卑縣地處偏僻，距府城路途遙遠，一旦有事，緩急莫濟。 卑職愚見，擬就本縣士紳中擇其殷實可靠者，勸諭捐資，招募本地壯丁，人數以百人為限，有事則協守城垣。 所需口糧器械，由各鄉紳捐輸支應，不費朝廷一錢，不勞大軍一卒。倘蒙俯允，卑職當即會同各紳妥議章程，實力辦理，以固地方。 卑職沈萬寧謹稟。】 “鄭夫子，今兒是五月初六了吧？”郴州知州劉爾芊放下沈萬寧的稟帖，轉頭看向身旁的師爺。 “是，東翁！今日已然是五月初六。”鄭師爺隨即說道。 “那這倒是奇了。”劉爾芊道。“我雖然是今年才到任郴州，但也不是什么睜眼瞎！” “這興寧到郴州不過是八十里路，我大清郵驛發達，就算是這個興寧知縣在四月三十當日忙于平亂。 “怎么在五月初一也該空閑下來了。” “我再給他一天時間走路，最晚五月初二這份稟帖也該到了我的案頭，怎么會慢了這么久？” “而且既然是公事又何必如此呢？”劉爾芊從稟帖信封中抽出一張銀票，展開一看赫然就是一千兩。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劉爾芊長嘆一聲，隨即將一千兩的銀票收起。 想他劉爾芊，早在乾隆四十三年，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就高中進士，當時何其意氣風發！ 乾隆五十六年，署理瀏陽知縣不過一年就是“以廉能名”，升為郴州知州。 清理積案，剔除蠹役，嚴治奸匪，捐置東山書院。 如今還不到半年，已然是政績斐然。 但這官，不好做，處處都要錢。 到任要打點，下屬要見面禮，上峰要冰敬炭敬，府里的書吏衙役要常例，州里的各項公務要墊支，還有師爺的幕酬！ 他的俸祿一年不過幾十兩，養廉銀雖有幾百兩，可那點銀子光是應付日常應酬都不夠，更別說填補這些窟窿了。 確實政績斐然了。 代價是自家在當初赴任時從錢莊里借得五千兩銀子已然花光！ 不再拿點哪里撐得下去呢？ 現在可不是三十年前了！ 和相當朝，皇上愈發老邁昏聵！ 官場之上政以賄行，錢能通神，沒錢寸步難行。 官場經濟，一進一出，竟然真的像做生意一樣。 就說這事。 興寧縣的稟帖遲了這么多天才到，透著蹊蹺。 按照劉爾芊的性子，本來是應該問一問的！ 但竟然隨著稟帖附上一千兩銀票，也就不太好開口問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沒招啊！ “鄭夫子，你說說這事該怎么辦？”劉爾芊看向身旁的師爺。 鄭師爺略一沉吟，開口說道。 “東翁，此事不難處置。” “興寧知縣既然說亂民已經平息了，那就是平息了。這種事他是不敢說謊的，那東翁也就沒必要再去探查。” “依晚生之見，這稟帖，批一個‘已閱’就是了。旁的事，犯不著追究。” 劉爾芊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鄭師爺見他默許，便又繼續說道：“至于他說的士紳捐資、招募壯丁一事…” “此事倒也不算全然無理。興寧地處偏僻，又剛鬧過饑民滋事，沈萬寧想要借士紳之錢辦團練，既是固守地方，也是給自己留條后路。” “再者說，這對東翁也是好事” “只不過不可一口應允下來，好事多磨。總要他再來幾道稟帖...” 鄭師爺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無非是想著叫劉爾芊向興寧知縣表示。 一千兩只能干一件事。 干三件事不夠！ 得加錢！ “有理。”劉爾芊聽到最后一句，笑了一下。“既然如此，就請鄭夫子為我寫個回信吧。” 士紳捐資這事有多大的油水誰不知道，哪里能直接一口應下。 倒是編練些丁壯，反正不用自己出錢，隨他干吧。 兩人正說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門子已經快步到了書房門口，手里捧著一封書信，躬身道： “大人，省城布政使司鄭大人有信到。” 劉爾芊手上一頓，與鄭師爺對視一眼。 “布政使鄭源璹？” “呈上來。” 門子雙手將信呈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劉爾芊接過信，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封緘，完好無損，隨后拆開封口，抽出內中信箋，展開來只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鄭師爺站在一旁，見劉爾芊神色有異，輕聲問道：“東翁，鄭大人信上說了什么？” “這個沈萬寧真是很會做官嘛！”劉爾芊笑了，隨后將將信箋遞給鄭師爺。“你自己看吧。” 鄭師爺接過信箋，定睛看去。 信不長，字跡端正，語氣也很客氣。 【布政使司鄭源璹謹致郴州知州劉爾芊大人閣下： 頃聞興寧縣前有饑民滋事，幸已平息。 該縣知縣沈萬寧欲勸諭士紳捐資、招募壯丁，以固地方，此亦保境安民之善舉。 該員辦事尚屬可靠，倘蒙大人俯允所請，予以方便，則地方幸甚。 瑣屑之事，本不當瀆陳，惟念事關地方綏靖，故敢冒昧一言，伏乞鑒諒。 順頌勛祺。 鄭源璹頓首。】 “嘿！我現在算是知道為什么初一就該到的稟帖，初六才到！感情是先去了趟長沙！”劉爾芊笑道。 興寧到長沙陸路約680里，可不就要六天！ 至于來信的人。 湖南布政使鄭源璹！ 這位在官場上的名聲劉爾芊可是早有耳聞。 整個湖南官場堂堂的二把手，而且據說此人與和珅走得極近。 那可是能跟和珅搭上線的人！ 雖說信里面話說得客氣，但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鄭師爺眼見東翁似有不悅，當即進言。 “東翁，其實這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