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草叢浸著濕潤的水汽,風掠過,便漾開一層細碎的草浪。 遠處鳥聲輕落,溪水靜靜淌,一切都安安靜靜。 沈老貪頂著一頭雞窩亂發從苞米地里鉆出來,隨手掰下一棒青苞米夾在腋下,又將手里長了窩蜜的苞米棒子剝開,張嘴就狠狠咬了一口。 沈老貪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雞窩發,從苞米地里鉆出來,隨手掰下一棒青苞米夾在腋下。他把手里那根長了窩蜜的苞米棒子剝開,張嘴就狠狠咬了一口。 滿口黑漆漆的爛牙,嵌在青苞米上,咬出個深坑。 這個時節,苞米漿水正甜,就連他這樣的懶漢也不至于餓肚子。 他往荒草叢里一躺,想起前些日子挨的那頓打——沈安武那小子下手真黑,寶貝被搶了不說,還養了好一陣子傷才敢回村。 皮糙肉厚,倒是扛得住。 他守在河對岸的草叢里,果然看見了周陽。他坐起來,貓著腰爬出苞米地,遠遠跟著那道身影,竟眼睜睜看著仙童推門走進了一座宅院。 沈老貪嚇了一跳。 沒想到這位仙童竟真與村里人相熟。 他偷偷湊近了些,瞇眼一瞧——沈奎山家。 他不敢再往前了。 沈安潘可不是好惹的,那脾氣,他沈老貪幾斤幾兩心里有數。 他只不過想找那仙童討點好處。 上次那寶貝被搶了,這次怎么也得再弄一個回來。 當然,他也不打算白拿—— 沈老貪雖然奸懶饞滑,人卻不傻。 昨晚他摸黑偷了一只雞,藏在老槐樹洞里,這回來找仙童,就是想拿這只雞換點好東西。 既然不敢靠近沈奎山家的院子,他便只能老老實實蹲在半路的草叢里,等仙童從里頭出來。 … 晚飯時分,沈幼寧開口留周陽一起吃。 “小七,去拿碗筷。“ 小七應了一聲,麻溜地起身,從碗柜里取出碗筷,挨個擺好。 桌上多了一碗燉雞。碗里攏共也就兩三塊肉,沈幼寧卻把最大的一塊雞腿夾進了周陽碗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小米撈飯,一碗清炒青菜,一碟醬菜,還有一碗雞肉燉土豆。 雞肉燉得有些老,倒是土豆燉得軟糯,吸飽了雞肉湯汁,入口即化。 周陽吃得津津有味。 他單身一人,父母跟著大哥過活,自己早出晚歸,好久沒嘗過這種一家人圍坐一桌吃晚飯的滋味了。 沈幼寧每日留他,他嘴上不說,心里其實是盼著的。 一碗見底,沈幼寧便起身接過他的碗,去灶上盛飯。 “周先生若不嫌棄這粗茶淡飯,我便多煮一把米。“ 她說這話時,臉頰微微泛紅,眼睛盯著碗。 屋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小七埋頭扒飯,筷子碰碗沿,叮叮響。 周陽猶豫了一下。 “會不會太麻煩了?“ 沈幼寧低著頭,沒吭聲。 “不麻煩的話…那我求之不得。“ 兩碗飯下肚,他放下筷子。 他心里清楚,沈幼寧定是多煮了米的,不然哪會剛好夠他再添一碗。 撤了碗筷,沈幼寧沏了一杯茶端過來。 屋子不大,擺設簡單,被沈幼寧收拾得一塵不染,木架光潔,桌案齊整。 女人身上仿佛總有一層引人矚目的光彩,長裙包裹著的曼妙身體展現著難以言訴的活力,那張白凈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婉嫻靜的淺笑。 現在的女孩子生來就很嬌氣,很多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眼光又極為挑剔,覺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是理所應當,覺得顏值就是真理… 就像小魚那種年輕又漂亮的美女,周陽心里一直都很清楚,那就不是他能夠掌握的。 周陽也想過,如果他能娶到小七她娘這樣漂亮又賢惠的女人該有多好… 但他又不太敢這么想, 主要是他也無法確定, 如果那扇門忽然某天推不開了,自己要怎么辦。 那邊有父母親戚朋友工作和生活,他也不可能留在這邊生活。 到時候,沈幼寧和小七又該怎么辦。 以前葛爺總說他性格溫吞,少了股拼勁, 現在周陽很想搞清楚那扇門到底藏著什么樣的秘密… … 天色轉暗,周陽告辭離開, 跨過小河上的幾個石墩,穿過灌木叢邊緣的林間小路, 這個季節,林子里的蚊蟲多了起來, 周陽加快腳步,發現前面草叢里冒出一個人影, 他先是被嚇了一跳,心想自己的行蹤終究是躲不開村里人的眼睛,只能硬著頭皮沿著林中小路迎上去。 那村民穿著破爛的麻布衣服,褲子的后股處都磨漏了,前大襟不僅臟兮兮的,上面還沾著兩根雞毛,袖口上油漬已經被蹭得錚亮,沈老貪瞇著眼睛,笑嘻嘻地對周陽開口: “仙童,您這是要回去了么?” 周陽一眼認出來眼前的男人就是拿走自己一次性打火機的村民, 周陽沒說話,只是對男人微微點下頭,就想從他身邊走過去。 “仙童且慢走!” 聲音帶著一股很濃郁的方言,周陽也是和小七相處久了,多少熟悉了這邊的話,才能聽懂他說的是什么。 周陽疑惑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沈老貪。 沈老貪轉身便從荒草叢里拎出一只用草繩捆好的老母雞來,隨后來到周陽面前,將老母雞遞向周陽: “仙童,這是我孝敬您的。” 說完,沈老貪就要把雞塞到周陽懷里。 周陽沒有接,側身躲開。 “我不需要這個,你還是拿回家去吧,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周陽不想跟沈老貪糾纏。 小七今天跟他說,村子里人最近都在找他,道觀里的道童也在找他,想來是大家誤把他當成了神仙。 周陽搞不清誰心懷惡意,真要是將他一棒子打暈拖走,他很可能會死在這里。 這種時候,又是在昏暗偏僻的林子里,對面那個村里人衣衫襤褸,臉上露出訕笑… 周陽心頭一緊,連忙向道觀的方向快步走去。 “別跟著我,再跟著…小心我揍你!” 周陽忽然轉身,朝著正欲從后面跟上來的沈老貪揮了揮拳頭。 沈老貪連忙停下腳步,或許是那只母雞受到驚嚇,在他手里還撲棱撲棱地扇著翅膀。 周陽很快就走到那塊開辟出來的小菜園附近,迅速靠近道觀的圍墻,很快就在圍墻附近消失不見… … 沈老貪壯著膽子追上來,早就看不到仙童的蹤影, 他站在道觀西側院墻之外,仰頭打量著道觀外面高高的院墻,實在搞不懂仙童究竟是怎么翻過這道墻的… 聽說道觀里的道童也在打聽仙童的消息,沈老貪心里就覺得非常奇怪,明明他就住在道觀里,道觀里的道童們怎么還要打聽他的下落。 這么說的話,或許是道觀里的道士們根本就不知道仙童就在道觀里。 他從周陽這里得不到什么好處,就想著如果此時去道觀報信,松陽老道也會給自己一些酬勞。 這道觀香火還算旺盛,逢年過節,初一十五的附近都會人過來燒香。 就繞到道觀正門口,站在臺階上用力扣動門環。 道觀里的小道士把側門打開一條縫,看到衣衫襤褸的沈老貪站在門外,還以為他是打算在此借宿的居客,看他渾身上下破破爛爛的窮酸樣子,也不想給他開門。 要是把他放進道觀,除了要給他準備吃食不說,少不了還會挨師父一頓責罵。 “客人,天色已晚,我們這里已經不接待香客了,您若是想上香的話,還是明天再來吧!” 道童嘀嘀咕咕說了這么一段話,也不給沈老貪回應的時間,咣當一聲就將道觀的側門關上了,將一臉郁悶的沈老貪擋在了外面。 沈老貪站在道觀門口,手里還拎著他那只偷來的雞,對著道觀大門唾了一口吐沫,轉身大步離開道觀。 這時候他也不想回家,就打算去隔壁村花寡婦那兒去,把手里這只母雞燉了,至少他還能美美地吃上一頓。 沈老貪在河溝里洗個澡,重新穿回那套破衣服,拎著老母雞摸黑走了十多里地,才來到方臺村。 半夜三更進村難免會有護院狗狂吠,沈老貪不敢走村里的街道,便繞到花寡婦家后院土墻,翻墻爬了進去。 破爛的后院堆著樹枝,角落長滿雜草,沈老貪輕手輕腳地來到后窗旁邊,用手拍打著貼著厚厚窗欞紙的窗框, “誰啊?” 房子里有女人的聲音響起,像是已經睡下了。 “我沈老貪啊,花襖子,開門!” 沈老貪興沖沖地吼道,他擔心驚擾到左鄰右舍,又只能壓低聲音。 房子里女人半天沒吭聲,等了一會才說: “我都休息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說?這大半夜的,你還是回家吧!” 沈老貪大老遠跑過來的,怎么可能被花寡婦一句話就打發走。 “我帶來一只雞,尋思著讓你把雞燉了,我們一起喝點雞湯,快開門!” “哪里冒出來的老王八,給老子滾!” 沒想到房子里竟然會有男人的聲音,那人聲音狠厲,嚇得沈老貪渾身打了個激靈。 隨后沈老貪才想起花寡婦的男人死五六年了,估計是和哪個相好的撞到一起去了,沈老貪覺得有些晦氣,罵罵咧咧摸黑往院外走。 “你罵誰…” 沒想到屋子里那人火氣這么大,‘嗷’的一嗓子,推開后窗便從屋子里追了出來,那人穿著一條土褲,精赤上身,手里還握著一把牛角尖刀,朝沈老貪撲過來。 沈老貪嚇得魂飛魄散,他前些天剛挨了一頓打,到現在身體都沒好利索,誰能想從屋子里沖出來的是個精壯漢子… 人影一晃,那人便將沈老貪撲倒在,兩人廝打在一起。 ‘哎呦…’ 院子里傳出沈老貪的哀嚎音,那人不依不饒地將沈老貪拖出后院, 汪汪… 村子里頓時響起一片護院狗的犬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