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后面的這片山林被村民踩出一些山間小路,沿著小路往山腰上走,在半山腰上一處可以俯視整個登贏溝的石臺。 站在石臺上,就能看到幾公里之外登贏溝的山口,這條山溝溝被大片樹林覆蓋,沈家村就在周陽腳下,沈家村旁邊那座道觀十分顯眼。 一條河從山溝深處涓涓流淌出來,一部分河道藏在密林里,村民們沿著河邊開墾出一些田地。 周陽釣魚的那條小河只是這條河的一個小小分支而已。 沈家村位于登贏溝中段,這道山溝越往外就越開闊。 周陽在一塊田地間還看到了頭拉著鐵犁的耕牛,一位頭戴斗笠的農夫費力地扶著鐵犁,在田間犁出一條筆直田壟。 這是一處絕佳的觀景臺,是小七帶周陽過來的。 此時小七正站在一處亂石旁邊,一些山里紅樹從石縫里長出來,枝丫上掛滿了紅果。 這種山里紅就算完全成熟了也非常酸澀,而且整個果子大部分都是硬邦邦的果核,根本沒多少果肉。 其實周陽大概也了解小七家里面的情況,在沈家村,沈奎山的家境算是中上等的,田地產出足夠家里面生活用度,豐收之年甚至會有些許盈余。 可實際上,就像沈奎山家這種家中有十多畝田地的富農遇見荒年,也有青黃不接的時候,也要頓頓喝稀飯。 山溝里的平整田地太少,大部分都是一些開墾出來的坡地,這些坡地幾乎都要看老天爺的臉色,如果連續一個月不下雨,什么莊稼都可能會旱死。 農戶們也不會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谷子、高粱、玉米、紅薯、南瓜都會種上一些,確保在某些農作物欠收的時候,至少還能吃上飯。 沈家村人習慣了這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地里收獲了什么,家里面就吃什么。 這里與外面的聯系也很有限,想要買針線雜貨的話,就要等著外鄉挑著扁擔走進山溝的賣貨郎,或者也可以趕著大車去縣城。 站在半山腰,周陽看到沈家村周圍的田地其實也不算少,產出的糧食應該足夠村里人吃,更何況還有南瓜紅薯板栗可以填飽肚子… 田里谷子成熟了,一些村民正在收割田里的谷子。 村西邊有片很平整的打谷場,堆著不算很大的谷子垛,周陽想去打谷場看看,他問蹲在角落里摘山里紅的小七: “村里面挨餓的人多嗎?” 小七有些不理解周陽的問題,她撓著腦袋,想了想才說: “沒有人挨餓,就算沒有米粥,也可以吃野菜團子啊,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蘑菇,寶根哥他們還在山上套過山兔子和野雞,周叔,我也想學下野雞套子,你能教我嗎?” 周陽有些尷尬,他哪里會抓山兔子,家養的他倒是見過。 “這我可不會,你想吃兔肉的話,過幾天我帶過來給你嘗嘗,兔肉土腥味比較重,要麻辣的才好吃…” 站在大石上,周陽看著山溝下面一片片田地, “小七,哪塊田是你舅舅家的田?” 小七將山里紅塞進挎兜里,跑到周陽身邊,探頭向下面看,指著靠近村東頭的一片田說:“就那片!” 田間有人正在割谷穗,由于太遠了,周陽看不清田里的人究竟是誰。 想到小七之前每天都吃不飽,周陽就有些奇怪, “這么多地產的糧都不夠你舅舅家吃的?” “不夠。” 小七嘟著嘴小聲說了句。 周陽不明白沈奎山家這么大一片田,怎么還天天喝粥吃不飽飯的。 想到沈安潘當家,也許分給沈幼寧的米面可能就很有限。 聽說去年還是個大荒年,周陽前幾天在村里逛了一圈,知道這個村子里是真窮,也許荒年真就是沒飯吃。 周陽知道小七為什么沒有進村里面的私塾,這邊也不是說女孩就不能上學,而是沈家村私塾里的那位教書先生連秀才都算不上,家里也沒有幾畝田產,口袋里也沒幾個錢,這幾年一直想納妾,看上了沈幼寧,便請媒人到沈奎山家提親。 沈幼寧不愿意,也沒讓小七進私塾。 小七警覺地抬起頭,朝著家里的方向看了又看, “我娘喊我們吃飯了,我們下去吧。” 說完就繞下大石頭,沿著林中小路往山下跑。 小七腳步歡快,平時她可不敢上山,她娘沒少因為這個揍她。 這次帶著周陽上山,她娘是點頭了的。 周陽跟在小七身后,看著小七像兔子一樣靈活地穿梭在林間,那么小一只,在林子里鉆來鉆去的,有時候比他跑得還快。 通過這段時間和小七的相處,周陽發現有些想法竟然變了。 他最開始覺得這邊風景好,還比較安靜,想著這里也許是葛爺曾經駐足過的地方,就跑到河邊來釣魚。 但那只是之前,現在他每天下班后跑過來,只不過是想過來看看小七,教她算術背詩。 還想看看那個美麗溫柔的身影。 … 兩人穿過茂密樹林, 周陽一眼就看蹲在河邊的美麗身影,那頭烏亮的長發盤在腦后,一身素色麻布長裙襯托身段纖細,搭配那張清麗明媚的臉,讓周陽忍不住心旌搖蕩。 沈幼寧單手握著一只棒槌,在石板上敲打著一件小衣, 看到周陽和小七從林子里鉆出來,也不再回避,連忙將小衣放進木盆里,對著周陽溫婉一笑,站起身,擦干濕漉漉的手,抱著木盆轉身往院子里走。 小七快步追上去,幫她娘將濕衣服掛在晾衣桿上。 也許是因為剛洗的衣物掛在院子里的晾衣桿上,還不斷往地上滴著水,周陽走進院子時忍不住掃了一眼,剛好被沈幼寧看到,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走進堂屋里, 請周陽坐下來,小七已經將一盤子炒青菜端上桌。 沈幼寧一臉羞澀地為周陽盛了碗粥,擺在周陽面前。 雖然知道她們家里米缸都已經見底了,但周陽也沒客氣,率先端起碗開始吃粥。 看到周陽開始動筷,小七才美滋滋地喝粥。 沈幼寧坐在小七對面,忍不住窺了一眼沈幼寧那清秀白膩的臉頰,領口露出一截兒精致鎖骨… 這一刻,周陽就覺得自己已經淪陷了。 … 田里的谷子黃了,村里人都背起柳條筐在田里割谷穗子。 村東頭的打谷場傷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草垛,大家都忙著將田里谷穗割回來,以免淋上一場雨,谷子爛在田里。 每到這個時候,村里的老人們臉上除了皺紋,還能多一些笑容。 就連脾氣不太好的沈安武也會變得和氣很多。 雖說今年谷穗只滿了六成,但是當那些黃橙橙的谷子流淌到麻袋里,心里就會變得踏實了。 村里人都要借打谷場的打谷,這個時候大家就都要排隊,除了里正沈奎德。 今年沈安潘抽到了個好簽,他們家排在第六戶,只等著前面農戶將谷子打完,就要輪到他們家將谷穗鋪在打谷場上。 這個時候就要全家出動,將谷穗從田里搶收回來,連沈幼寧也要去幫忙。 小七拎著背著麻布挎兜,跟在她娘沈幼寧的身后,她娘用鐮刀割下谷穗放進身后的背簍里,小七便蹲在后面撿落在地上的谷穗。 九月末的天氣早晚微涼,但正午時分,頭頂上的太陽確實非常毒辣。 刺眼陽光將小七的臉曬得紅撲撲的。 她抬頭看向半山腰,遠遠的那個大石頭上有個模糊影子。 小七知道是周陽站在那里… 村里的人說他是從仙山上跑下來的仙童,姥爺和舅舅也這么說,小七低頭看了眼藏在挎兜里的梨子味汽水。 周叔昨天跟她說,他小時候跟著家里人收谷子,會帶上一瓶梨子味的汽水,累了的話就一口氣喝下去,然后渾身都是力氣。 小七對此深信不疑,對那瓶橘子汽水充滿了期待… 沈幼寧停下來,將鐮刀放在旁邊,用套袖擦了擦臉上細汗,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兒。 小七正回頭看向遠處的山腰,那雙眼睛變得亮晶晶的,充滿神采。 遠處山梁后面飄著幾朵白云,湛藍天空格外的干凈 一縷涼風襲來, 在烈日暴曬下的人們終于緩過來一口氣。 收獲的季節,總會讓人心情格外愉悅… … 道觀里的幾個道童一連在河邊蹲守好幾天,都沒能看到周陽人影。 師傅安排的事沒辦好,他們就要一直在樹林子里喂蚊子。 幾個道童思來想去覺得這么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便聚在一塊商量,不如到沈家村打聽一下那位仙童的消息。 兩個道童穿過道觀前面的石拱橋,來到沈家村村頭,村子里的人都忙著在田里收割谷穗,只剩下幾個老人坐在村頭的大柳樹下面。 一個道童走到這群老人面前,先是十分客氣地作了一揖,然后才問道: “聽說最近村子來了位仙童,老人家知道這事嗎?” 村民逢年過節都習慣去道觀進香,村里老人知道他們是道觀里的道童。 “知道。” “那你們見過嗎?” “額…沈朝七見過,他來村子用仙米換了一只雞。” 兩個道童站在樹下瞪圓眼睛,他們有些發懵:喜歡吃雞的仙童?莫非村民說的是黃大仙,于是又追問道: “那他最近有沒有來村里討雞吃?” 老人絆絆磕磕地說道: “那倒是沒有!” 道童沒打聽出來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能一臉郁悶地返回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