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陽是葛爺的干孫子… 當年,周陽爺爺和葛爺一起扛槍去過老山前線。 是周陽爺爺背著無線電,從戰場上把葛爺鬼門關拖回來,周陽爺爺身體里藏著九塊取不出來的彈片,上初二那年,周陽爺爺去世了,一年之后周陽奶奶也走了,葛爺就是從那時候起把周陽當親孫子看的。 他說葛義民跟他爸葛明業學了一身的市井油滑,卻沒學到葛明業的擔當,當初是他攔著沒讓葛義民走仕途,還說葛義民能在桃城做個小老板,就是他這輩子的上限。 葛義軍是個草莽之徒,當人民警察至少比蹲笆籬子強。 唯一讓葛爺耿耿于懷的就是周陽的工作,一直都沒能安排好。 周陽今年三十二,是個妥妥的九零后,目前單身,離過一次婚,目前在合資企業上班。 走進單元門之前,周陽扭頭看了一眼西墻邊的倉房,看著這把銹跡斑斑的鎖。 這鑰匙還是周陽幫葛爺配的,倉房里面雜物也都是周陽平時整理,里面都是一些用不到的老物件,賣又舍不得,用又用不上,只能鎖在倉庫里。 倉庫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靠墻擺著幾根魚竿,都是用竹子削成的。 這幾根魚竿已經被葛爺用得有些包漿,實際上釣一斤來重的大板鯽,就是這些毛竹魚竿的極限。 倉房里灰塵味很重,周陽在倉房門口的小板凳坐了一會兒,他的小電驢就鎖在倉房前面。 倉房對面就是周陽家的單元門, 周陽住在四樓二號,兩室一廳南北通透的房子,就是格局差了一點。 回到家,他從晾衣繩上取下工作服,把工作服換上。 客廳里墻壁上的婚紗照被摘掉了,墻壁上留下了一個無法去除的方形痕跡,門口鞋柜上面是一面鏡子,每次出門的時候,周陽都會對著鏡子看一眼自己。 前妻陳曉琴,是經人介紹認識的。 她在萃華樓金店的柜姐,條順盤靚,穿上工裝制服,腰細得好像隨時都能折斷似的,說起話來聲音總是軟糯糯的。 周陽當初一見鐘情,也是花了好大力氣才成功上壘。 那時候,周陽跟葛義民合伙投錢開機械廠。 其實當時葛爺就不怎么看好周陽這場婚姻,也不看好他和葛義民開的機械加工廠, 他說葛義民的性格有點像袁術,不適合當合伙人。 葛爺的話周陽沒怎么聽進去, 那間小機械加工廠最初租了一間線切割加工點的臨街門市,原本只有兩臺車床和一臺滾齒機,就連插鍵槽都要拿到給線切割去線切,加工廠雖然簡陋,但是憑葛義民他爸葛明業的關系,訂單也是源源不斷! 周陽和葛義民在城郊的小民房里窩了一年多,后來賺到第一桶金才又搬到開發區的工業園。 他們先是租了半個車間,那邊的廠房里有天吊,有叉車,裝貨卸貨更方便點,還能加工一些大件兒,于是短短半年時間便賺到了一筆錢,便又貸款買了兩臺新滾齒機。 那時候周陽負責管理機械加工廠,葛義民整天拎個手包在外面跑業務、收尾款。 陳曉琴就是那段時間嫁給周陽的。 可惜機械加工廠發展起來之后,在老娘和老婆嘮叨下,葛義民最后還是讓周陽從合伙人變成了高級打工仔。 是葛爺將周陽的行李從工廠里拿回來的,周陽后來就跑到卷簾廠老老實實上班。 陳曉琴覺得周陽這輩子可能都混不起來了,以后的生活更是一眼看到了盡頭。 兩人沒孩子,她就帶著一點錢跑到深圳去打拼,陳曉琴在那邊經閨蜜介紹,認識了同鄉葛坤。 葛坤在深圳做生意,手里有點錢。 深圳有房子,有車子,有老婆… 見到陳曉琴,僅僅一周兩人就滾到床上去了。 誰知道一筆寫不出兩個葛字來,葛坤是葛義軍的堂叔。 端午節那天,葛義軍拎著禮盒去葛坤家看望葛坤他娘,在葛坤家的老宅里看到陳曉琴,這才撞破了陳曉琴和葛坤的婚外情。 在葛坤老宅里面,要不是葛坤老娘——葛義軍二舅奶死活攔著,葛坤估計能被葛義軍打住院去… 當時葛義軍騎在葛坤身上,像捏小雞一樣掐著葛坤脖子,熊掌一樣的巴掌扇在葛坤臉上。 ‘老子就算脫了這身皮,今天也要把你騸了。’ 葛義軍貼著葛坤耳朵對他喊道。 當時葛明輝也在葛家集,聞訊及時趕過來攔住他兒子,上去踹了葛義軍一腳,對他罵道: ‘你跟誰老子老子的嚷嚷,沒大沒小的東西。’ 這件事誰都不想鬧大,葛義軍本身還是個刑警,被人拉開也就算了。 就因為這一腳,葛義軍雖然當場沒跟他老子翻臉,回家之后就搬出去住。 周陽聽到了這個消息,也沒有設局抓奸什么的,很干脆地給陳曉琴發出一條短信,主動提出了離婚。 陳曉琴雖裱,但她至少比馬蓉強,離婚的時候沒有拿走周陽一毛錢。 她選擇凈身出戶,收拾東西的時候,僅帶走了自己的一些私人衣物和化妝品。 離婚以后,周陽就變得沉默寡言了。 他平時除了上班,偶爾就是跑到河邊釣魚,偶爾買上一個豬耳朵,拌上洋蔥絲和葛爺喝點兒小酒。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的過著,直到葛爺去世… … 伊斯貝爾卷簾廠離周陽家只有不到兩公里,周陽騎著小電驢,從家到工廠只需要十分鐘。 進門打卡,然后再將小電驢騎到車棚里充電,周陽來到車間。 這時候,午休就要結束,流水線上的工人們紛紛回到工位,有人將水杯放在座底下,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周陽是制動器班班長,手底下管著二十三名工人。 他是從車間技術室調過來,主要是班長補貼高一點兒,車間主任老高對周陽承諾,他在班長的位置上干兩年,就把他扶到車間副主任的位置上來。 高主任是葛爺老戰友的兒子,當初葛爺幫周陽找工作,也是請高主任給安排的。 其實卷簾廠的福利待遇都還好,五險一金,一年十三個月薪水。 平時加班1.5倍工資,周末2倍,節假日加班3倍。 普通工人的基本工資雖然只有五千,但在這個小城里那也算是到頂了。 周陽是車間里的小班長,除了基本工資外,班長補貼一千,租房補貼和油補加起來也有八百,平時再加個班,一個月薪水輕松過七千,趕上訂單多的時候,一個月收入過萬也是有過幾次。 “周陽啊!” 高主任也是上午剛剛參加過葛爺的葬禮,這個時候拿著一把卡尺,站在流水線三號工位的后面,對著周陽揮手… “高叔!” 高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微笑: “你這個周末有沒有時間?” 這都不需要高主任往下說,周陽就知道高主任想干什么,連忙擺手說:“沒,這個真沒有!” “就算沒有…你也得給我擠出一點時間來!這回是你嬸子的外甥女,那姑娘讀的幼師,就在桃源街那個小哈津幼兒園當老師,老家在威海那邊,歲數雖然小點兒,但性格真挺不錯的,這是微信號,你加個微信聊聊,然后先見個面,這個事別給我敷衍。” 高主任用手指了指周陽,對他提醒道。 “主任,我這周末還有事呢,我要把葛爺留給我的那間倉房整理整理。” 高主任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下才又退了一步說:“那就周日晚上見一面,別說了,就這么定了。” 高主任是真拿周陽當子侄看,要不然除了父母之外,還有誰會操心你的婚姻大事。 這種事吃力不討好。 因為就算撮合成功了,將來一旦離婚,也會遭受雙方家庭的埋怨。 顯然高主任并不在乎這些,周陽拿出班長記事本,查看晚班班長留下的信息。 高主任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說: “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為人太死板了。” “知道了,高叔,我去!” 周陽答應道。 聽見周陽終于肯答應了,高主任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周陽這小子雖然老實死板,但他是那種只要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的人。 站在備料區,周陽拿出手機按照高主任給的微信號,加對方微信。 對方顯然也是知道周陽,所以很順利就通過了驗證。 微信上顯示對方的名字叫‘小魚兒’,看照片挺可愛的。 朋友圈都是發的幼兒園工作照和美食照,敢情這姑娘擺出來的人設是萌萌噠吃貨。 加了微信之后,周陽就開始忙了。 作為流水線上制動器班的班長,周陽需要處理的是流水線故障導致的局部地區產品積壓,又或者是某個班組成員出現頻繁質量問題等等。 另外周陽是真會罵人的,誰要是頻繁出錯,那就等著第二天早會上周陽就會對他劈頭蓋臉一頓噴。 周陽噴人的時候話不算多,但也絕對會說得他無地自容… 午休的時候,對方的微信發過來一個笑臉。 周陽趁機聊周末在哪兒見面, 見對方沒什么意見,就把見面地方定在萬象匯, 那地方吃的地方多,也不會很貴,交通還方便。 對方欣然答應,然后就沒有再聊下去。 這幾天因為葛爺的葬禮,周陽好幾天都沒怎么好好的睡一覺。 從卷簾廠下班之后,連晚飯都沒吃,回到家里倒頭就睡。 一覺睡到了晚上十點多,周陽醒了。 感覺有點餓,打開電視,隨便電視里面主持人在里面說什么… 周陽在家里只會煮掛面,老媽會定期給周陽炸一些肉醬和辣椒醬放在冰箱里,煮好的面拌上一些黃瓜絲,再來上一勺凝出葷油的肉醬,其實用掛面煮出來的炸醬面也挺好吃。 吃了一大碗炸醬面,周陽的睡意全無。 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想著葛爺干嘛執意要給自己一間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