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飯店前臺。 總機接線員把銅插頭插到配電板上之后,在柜臺旁邊喊道:“308房外線,杭州通了,一號機!” 陶慧敏趕緊小跑過去,雙手捧著黑膠木聽筒。 “喂?越劇團辦公室!”那頭傳來一聲地道的紹興官話,伴著翻賬本的嘩聲,“團長正清點戲箱呢,有事說事!” 陶慧敏心里發虛:“茅副主任,我是小敏…” “小敏?你怎么還在BJ呢!” 那邊調門立刻就高了,官腔十足:“省文化廳已經催了兩道批文,《五女拜壽》的小年匯演就靠你們壓陣。全團的舞臺都已經搭好了,你在四九城里干什么呢?明天早上一定要回到團里報到!” 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陶慧敏急的紅著臉蛋,無助的轉過頭,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林陽。 林陽站在旁邊咧嘴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神色沉穩的遞給她一張便簽:“慌什么,照著念。” 陶慧敏感覺到肩頭掌心的溫度,心里頓時踏實了大半,深吸一口氣,脆生生的照著上面的字念道:“主任,中央電視臺紅樓劇組的林陽顧問帶領的團隊來廣東太平洋影音借調我到廣州拍攝國家音像社的大樣。商調公函下午發出團部,另外…太平洋影音通過公電給團里轉了2000元贊助金,用來補充樂池購買管弦樂器的資金。” 話音剛落,聽筒那邊就傳來了一陣茶杯蓋子碰在桌面上清脆的聲音。 1983年底的時候,劇團普通演員的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元左右。 兩千元存入公戶之后,不僅可以換上新的樂池中的老胡琴,而且年底還可以給辦公室多分出兩桶烤火煤。 剛才威嚴十足的官僚氣息一下就消失了,變成了地道的熱絡:“哎呀,小敏啊,你這孩子,怎么不早跟團里說啊!” 茅副主任在電話里打哈哈,滿口夸獎:“中央臺的林顧問愿意帶你見大世面,又是給國家音像重點工程出力,團里怎么可能拖后腿?不過公函歸公函,臘月二十三小年前必須趕回杭州,文化廳的演出可耽誤不得!” “主任放心吧,拍完我就回去!” 掛斷電話,陶慧敏撫著胸口吐了口老大氣,扭頭沖著林陽甜甜一笑:“陽哥,真成了,團里真松口了。” 林陽看著她那副雀躍的模樣,笑著捏了捏她額前的碎發,“成了就退了慢車票,和哥一起坐軟臥去廣州見見世面。” 陶慧敏臉頰泛起粉霞,重重點著頭,麻溜的從內兜掏出車票遞給總臺,直接辦了退票。 西山圓明園那邊辦得比較順利。 陸漢生拿著太平洋影音的紅頭公函叫了一輛出租車去劇組所在地。 王扶林正為年底的賬目發愁,一聽說對方全包四人往返軟臥,食宿差旅,并且可以在全國發行的正規音像出版物上打出央視紅樓劇組的招牌,老導演推了推黑框眼鏡,鋼筆尖在公函上一勾,當場就批了公假。 ......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BJ站的一號站臺。 入冬的北風里夾雜著煤煙的味道,呼嘯著吹進了站臺,蒸汽火車頭噴出的灰白色氣柱使站臺變得若隱若現。 林建國穿著深藍色鐵路呢子大檐制服,風紀扣扣得整整齊齊,親自帶著林陽他們穿過職工專用通道,停在了第九節軟臥車廂前。 站臺上的檢票員,調車員見到老林的時候,都會很客氣地向他點頭打過招呼:“林師傅,送家人出去嗎?” 林建國平時很少說話,此時腰板挺得非常直,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掩藏不住了。 兒子已經在央視劇組站穩了腳跟,并且后面跟著大單位的總編輯,身邊還有何晴,陶慧敏這樣身材苗條,皮膚白皙的江南姑娘做伴,站臺上的一眾老伙計們的眼睛都要瞪出來了,這樣的場面比他當年被評為勞模時要風光得多。 “到了廣州之后不要吃街邊的生冷螺貝。把外匯券,單位大票縫到秋衣里面,口袋里放一些零錢用來防備小偷用刀片。” 林建國解開一個綠色的大網兜,把里面整整齊齊碼好的十幾個紅星大蘋果塞給了林陽,之后又溫和的對旁邊的兩個姑娘低聲叮囑:“路上要照顧好晴丫頭和小敏,小伙子們要多體諒一下人家姑娘的感受。” 何晴耳根微燙,抿嘴柔柔一笑:“林叔,您放心吧,陽哥一路上都在保護我們。” “這趟15次南下特快,跑車頭的老張是我當年結拜的伙計,列車長小孫是我帶出來的徒弟,我都打過招呼了。”老林頭拍了拍林陽結實的肩膀,“沿途停靠大站你們踏實坐著,餐車每頓給你們留兩份熱葷菜。” 林陽接過網兜,掏了一盒紅梅煙給老爹點上一支,“爸,天冷,你早點回家。” 汽笛聲響起之后,火車就慢慢離開站臺融入到夜晚之中。 四人軟臥包廂鋪有羊毛地毯,暖氣很足。 毛戈平第一次坐在包廂軟臥上,手腳麻利地將兩個鋁合金化妝箱塞到下鋪床底整齊排放好,擦干了手心的汗水之后又拿起小本子仔細看起兩張寶麗來樣片。 “師傅,南方的電分制版機跟我們廠里的鉛字套印相比,是不是要好很多呢?”毛戈平走過來問。 林陽靠在椅子上削著蘋果,順手切了半個遞過去:“鉛印是機械凸版,網點很粗,像搓腳石一樣;西德的電分機用光電掃描直接輸出出色片,睫毛根,毛孔都能分出層次。這次你一定要注意了,以后自己開店的話,不懂得整個工業流程,手藝再好也會被下面的印工騙過去。” 毛戈平的心尖上突然跳了一下,緊緊地咬住“立門戶”三個字,并且認真的點了點頭。 林陽把剩下的半個蘋果削成薄片,遞給對面。 何晴伸手接過,順勢把洗好的白棉手帕遞給林陽擦手,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波光瀲滟:“嘗嘗,可甜了。” 陶慧敏挨著何晴坐下,小口小口地啃著脆甜的蘋果片,腮幫子鼓鼓的,眼睛里全是南方的雀躍:“陽哥,廣州真的那么暖和嗎?可以不穿大棉襖了?” “過了長江才知道。”林陽咬了一口蘋果,看著面前兩個貌美如花的姑娘,嘴角掛著笑意說道,“到了羊城就帶你們吃正宗的白切雞,菠蘿飯,衣服首飾隨便挑。” 何晴抿嘴輕笑,眼波流轉到他的身上,有一種心照不宣的親昵。 列車在鐵路上搖晃了兩天兩夜。 過了長江,窗外的鉛灰色凍土變成了連綿的蔥郁丘陵,再往南跨入廣東地界,撲面而來的就是成片的芭蕉林和甘蔗田,暖融融的陽光把車窗曬得發燙。 第三天早上,15次特快停在廣州站臺。 一開門,一股夾雜著潮濕水汽,柴油尾氣,廣式小吃油香味的暖風撲面而來,何晴和陶慧敏立刻脫下了厚實的呢子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貼身的針織毛衣,苗條的身材在南方陽光下非常顯眼。 站前廣場上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花格子襯衫,喇叭褲,蛤蟆鏡和大金表。 成群結隊的挑夫健步如飛,自行車鈴聲,粵語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十分嘈雜。 梁永發把皮夾克往肩上一搭,朝出站口的一輛豐田海獅大面包揮手說道:“林老弟,你聞到這股味道了嗎?在本地只要手里有真功夫,在路邊的泥坑里也能挖出金元寶來!” 面包車穿過越秀老街的騎樓之后就到了海印電器城。 林陽靠著車窗掃視沿街音像門市的玻璃櫥窗。 櫥窗里雜亂地堆滿了各大音像社印刷的原裝卡帶,封套排版俗氣粗糙,有的是生硬裁剪的港臺畫報,有的是土洋結合的泳裝,油墨很濃很膩,連歌星鼻梁上的高光也被印成了死白。 南方的商業發展很快,但是宣傳和包裝的審美仍然處于野蠻生長的狀態。 面包車繞過街角之后,在一座掛著大紅布金字招牌的大樓前停下來。 太平洋影音制作印刷基地。 陸漢生跳下車來,擦了一把汗,滿臉笑容地做著手勢:“林顧問,到了!西德進口的海德堡四色膠印機全天候熱機,二樓特級大棚,四乘五彩色正片都已經準備好。但是車間里的幾個香港來的制版老師傅很傲氣,聽說京城劇組要來掌機,正抱著膀子等著看笑話呢。” 林陽拉著何晴和陶慧敏跳下面包車,整了整衣領,云淡風輕的:“正好可以防止他們認為內地沒有人。帶路,直接進棚掌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