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搬家的事情全交給家里人去做。 林建國向貨場借了一輛大解放卡車，又請了鐵路局的兩個老朋友幫忙，一次就把前門的細軟全部運到了黑芝麻胡同。 趙素芬正在收拾鍋碗瓢盆，林雪占據了向陽的東廂房，高興得合不攏嘴。 林陽交代完事情之后就沒有再過問下去了，騎上自行車回到圓明園去了。 林陽把車停到車棚之后，隨手撣去了袖口上的灰塵，心里頓時感到很舒暢。 黑芝麻胡同那邊有老爹老媽在收拾，他這個做兒子的只要把外面的大旗支起來就行了。 排練廳里很熱鬧。 長條桌拼成了兩排，上面放著很多分鏡頭臺本，旁邊還有一疊全國外景地的黑白勘景照。 中間的大鐵爐子燒得通紅，鋁壺里冒出很多白氣。 王扶林正在咬著迎春煙的煙嘴，和任大惠用紅藍鉛筆在軍用地圖上圈來圈去。 看見林陽進來，王扶林抬了抬下巴。 “陽子，坐這里。” 林陽坐下來，“王導，樣片看完了沒有？” “看了之后，暗房里守了一整晚，膠片洗出來之后的效果比預期的還要明亮。” 王扶林把鉛筆扔到桌上，整個人靠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 “香山試機之后，寶黛的骨相在鏡頭前站得非常穩當，大家心里也都有了數。現在距離春節還有兩個月的時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就是想把以后的事情定下來。” 副導演任大惠手里拿著一份手寫的日程表。 “我們這個戲的規模很大，不是三五個月就能完成的，要做好打硬仗的準備。以后三年里，拍攝分成三個階段進行。” 屋子里的年輕演員們屏住呼吸，連陳曉旭也把手中的臺詞本放下，靜靜的聽著。 “第一段，也就是春天之后，大隊人馬就開往黃山和蘇州了。”任大惠在地圖上指了指，“黃山拍‘頑石通靈’，蘇州藝圃，留園拍‘黛玉進府’，順便把葫蘆僧斷案的戲也拍了，這一趟少說也要折騰到夏天。” “第二段，等北京大觀園一期工程完工之后。”王扶林彈了彈煙灰，說，“宣武區那邊的園子蓋得很快，下半年我們全員進駐大觀園拍攝寧榮兩府的內景和大場面，至少要扎實地磨一年。” “第三部分就是明年要進行的全國大拍賣。”王扶林又說，“正定榮國府，揚州，杭州，大連海濱都要跑一遍，前后加起來沒有三年時間封不了鏡。” 話音落下，長條桌兩邊的年輕男女都面面相覷。 3年。 現在的文藝院團拍電影，電視劇，大多數一兩個月就能殺青了，沒有人會看到有人在劇組里待上三年。 在體制內的文藝工作者看來，三年的時間幾乎就是一場漫長的青春長跑。 但是看到王扶林桌上的厚厚一摞分鏡頭本之后，人們都能感覺到央視這次是下了決心要拍一部傳世之作。 “所以，磨刀不誤砍柴工。” 王扶林掃視眾人。 “香山試機之后，年前這組就不排大戲了。大家辛苦了一年多，今天開完會后就各自回到原單位休息。形體，臺詞不能丟，過了年正月初八在大門口點卯集合。” 屋子里立刻就響起了人們低聲的歡呼聲。 散會之后，走廊里人來人往，姑娘小伙子們都在收拾行李箱，鋪蓋卷。 何晴換上了一件淡青色的呢子短上衣，手里拿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兩本書和洗漱用品，跟在林陽身邊。 “小陶正發愁呢，越劇團發了公函催她回杭州排新年大戲。她買的是今晚BJ站的綠皮車票，正在考慮是否要去退票。”何晴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陶慧敏微微低下頭走在后面，手里抱著用手帕包好的淺赭石小銅盒。 “林老師，我這次來BJ還沒有學到。團里催得很緊，今天晚上不走的話，恐怕團長會有意見…”陶慧敏小聲說，聲音細細軟軟的，很有江南越劇姑娘特有的吳儂腔調。 林陽停下了腳步，打量著眼前的陶慧敏。 小姑娘生得十分端正，眉毛眼睛都很溫柔，眼角微微向下撇著，眼睛清澈見底，仿佛盛著一汪西湖春水，不說話的時候顯得非常沉穩端莊，隱隱約約間透出幾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慈悲心腸。 林陽心頭一動。 在后世影視界里，陶慧敏不僅把越劇大戲和江南閨秀演活了，在之后又因為一部《觀世音傳奇》而風靡全國，成了人們心中不可替代的“觀音菩薩”。 寶相莊嚴，慈眉善目但是又不食人間煙火的神韻，在全國影壇上找不到第二個人。 而眼下，正是1983年底到1984年初的關口。 全國年畫和掛歷市場被紅樓十二釵點燃了一部分，但是主要是在機關，學校以及青年知識分子中流行。 而在廣大北方農村，南方水鄉以及普通百姓家中，民間過年最看重，長輩每年都要購買并掛在正廳之中以求平安的，始終是“送子觀音”，“觀音賜福”的大掛軸年畫！ 傳統的套印年畫，大紅大綠，很暢銷，但是畫風很粗獷，平板，全靠民間畫師用紅白兩色的大臉繪制。 如果能用陶慧敏這副天然佛相，用現代骨相光影+古法珍珠散粉，拍出一套神采出塵，玉面含慈的真人大畫軸掛歷… 根本不用請人來推銷，全國新華書店系統，供銷總社等機構就可以把印刷廠的門檻踩在腳下！ “把車票退了吧。”林陽看著她。 “退票？”陶慧敏愣了愣，有些手足無措。 “越劇團那邊我跟王導打了聲招呼，劇組給你們團發一份借調協助外景籌備的特批公函，借調津貼按央視標準補過去，團領導說不出半個不字。”林陽指了指她懷里的銅盒。 “回去也是在臺上唱老折子戲，留下的話，我帶你拍一套可以名揚全國的大樣。” “什么樣的大樣？”陶慧敏小聲問，手心都有些發汗。 “送子觀音。” 林陽笑了笑。 “在世上沒有一個人比你更像觀音菩薩。” 陶慧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兩下，抱起銅盒的手指也稍微收了一些，看著何晴的時候又有些迷茫又有些激動。 “按照他說的去做沒有錯，他那雙眼睛很毒，說你能行，就一定不會錯。”何晴抿著嘴笑，輕輕推了她一下。 “哎呀，我去退票！”陶慧敏咬著唇，用力的點了點頭，臉上的兩頰還紅撲撲的。 話還沒說完，門廳傳達室的老頭就順著木樓梯跑上了來，手里拿著一張紙條。 “小林，廣州拍來的加急電報，郵局騎摩托車剛送到門口。” 林陽接過來打開。 電報是直接把電碼翻譯成文字的，字跡非常簡短，但是卻有一種南方火燒火燎的感覺： 掛歷南邊搶翻天，廣州迎春文娛商展訂貨會開幕，音像社港商盯死磁帶封面與人物底片，帶著款子聚到了羊城。火速南下，前門飯店我住處詳談。梁。 字里行間透露出矮個子胖商人急不可耐的心情。 “新華印廠的梁老板。”何晴靠近一看，驚訝地說。 林陽把電報紙平平整整的折好，放棉猴內兜。 1983年12月到1984年1月之間是全國商品大流通和流行文化相互影響的時代。 掛歷成為搶手貨的同時，錄音機也進入了普通人的家庭，太平洋影音，白天鵝音像等南方的大廠也開始大量生產流行歌曲磁帶。 市面上的卡帶封面很土氣，稍微加點后世裝幀美學，電影質感之后，就成了一座沒有開采過的超級大金礦。 林陽看了看面前的兩個江南姑娘。 秦可卿是溫柔可親又容易生氣的人，畫中的仙人也是端莊慈祥的。 “小陶不要退票了，先把票保留好。” 林陽整理好圍巾之后，對走廊另一端的暗房喊道：“毛戈平！把前天洗出來的彩色大樣全部裝箱！” 說完之后就轉過頭來看著兩個姑娘。 “回屋收拾兩件體面衣服，拿上底妝盒，跟我去趟前門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