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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紅木與私宅

熊貓書庫    1983:從紅樓劇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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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的大雪直到后半夜才停。  林陽踏著厚厚的積雪回到前門大雜院,屋檐下掛滿了冰凌。  把房契鑰匙放在貼身的地方,用還余著的一點爐火把手腳烤熱了,合衣躺下。  第二天早上,東方剛蒙蒙亮,就聽見外面有人騎著破自行車,車閘發出尖銳的叫聲。  林陽披著棉襖把門拉開。  李成儒頭上冒著熱氣,兩只腳在雪地上來回跺著,從懷里掏出一張暗紅色的硬紙板拍在了林陽胸口。  “辦齊了!瞧瞧吧,林老爺,東城房管所蓋的戳,干干凈凈,往后黑芝麻胡同正經姓林了!”  林陽翻開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已經干了,紅色的印章也很鮮亮。  揣在懷里,拉了拉李成儒的棉猴:“累不累成儒哥,進屋暖和會兒,給你倒碗熱水。”  “喝不成了,凍死我了。”李成儒呵出一團白氣把車把一扭,嘴皮子都哆嗦了,“臺里后勤那幫大爺催得急,香山外景要用燈,非讓我今兒上午把燈全拉過去。”  林陽笑了笑:“差這一時半會兒?”  “你當王導是好脾氣呢?”  李成儒跨上車梁,一腳踩在腳踏板上,臨蹬車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頭嚷了一嗓子,  “對了,你這空宅子買家什別瞎轉悠,直奔東四信托行,找后庫管事的老韓,那是我發小他親舅,報我名兒提貨,吃不了虧!”  說完之后就把車把一甩,后輪在雪地上留下一條黑痕,一溜煙就拐出了胡同。  林陽把房本收好,騎車去了趟圓明園。  剛一走進來,就看到毛戈平蹲在水槽旁邊,兩只手凍得通紅,用豬鬃刷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調色盤。  林陽敲了敲門板,“別刷了,換身干活的衣裳,跟我進城當半天腳夫。”  毛戈平一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師傅要去哪里?”  “置辦家當。”  毛戈平不加思索地換上棉襖就跟了出去。他手腳很靈巧,對林陽這半個月來的骨相線條很著迷,聽說要去選老東西的時候,走起路來也輕快許多。  兩人騎車穿過安定門,直接來到東四信托商店。  八十年代初的信托行是城里頂熱鬧的地方。  老百姓手里剛有點余錢,全沖著錄音機、縫紉機和膠合板組合家具使勁。  那些抄家發還的老硬木家具又沉又占地兒,在常人眼里反倒成了累贅,十幾二十塊錢就往信托行折。  管庫的老韓披著灰色的大褂,正吃著咸菜喝濃茶。當林陽說起李成儒的時候,就給了他一串銅鑰匙。  “成儒那個小子嘴巴很碎。后倉房堆滿了大雜院清理出來的大木頭,自個兒挑,拿中了按大路價算。”  推開后庫包鐵木門之后,一陣老木頭的氣息迎面撲來。  滿倉庫都是箱子,柜子,桌子和椅子。  毛戈平正望著那個漆木柜發呆,林陽已經站在了墻角。  那是一張兩米多長的老紅木條案,板材很厚,在兩端的地方有卷草云紋牙頭,并且包漿很深;旁邊還有一張攢框鑲云石的大方桌,四把線條挺拔的酸枝木燈掛椅,用指甲去刮也不會留下痕跡,是正宗的大紅酸枝。  毛戈平伸手摸了摸說:“師傅,這塊木頭很重,壓得我手都疼了。”  林陽拍了拍條案,轉頭問老韓:“韓叔,這幾件怎么算?”  老韓把旱煙袋磕了磕鞋底,說:“大戶人家正廳里的老家當。條案三十五,方桌帶四把椅子四十五,共八十。加兩元錢,店里的平板車就會送到胡同里來。”  林陽痛快的掏出了八張大團結。  在交錢的時候,林陽余光看到散亂的木箱下面露出了一截紫黑色的木角。  取出之后擦拭掉上面的灰塵,得到一個大約一尺見方的梳妝匣,四角用熟銅葉子包裹著,鎖鼻完好無損,有牛毛細紋,摸起來像是生鐵一樣。  “韓叔,梳妝盒呢?”  老韓噴出一口白氣說:“捎帶腳進來的,穿衣鏡早就摔碎了,給兩塊錢拿走吧。”  林陽掏出兩塊錢遞過去,托在手里遞給毛戈平。  毛戈平撫摸著細膩的木紋,低聲贊嘆道:“正宗的小葉紫檀,料子好極了!”  兩輛加長平板車拉著沉重的酸枝木家具,在黑芝麻胡同里吱呀穿過街道。  等伙計把條案方桌抬進二進正房,林陽塞過去兩盒前門煙,伙計千恩萬謝掩門而去。  毛戈平在井邊打水之后,撕開舊棉布準備擦拭桌子的時候,院外的銅門環就響了三下,伴姑娘們的笑聲。  林陽穿過垂花門打開大門。  門外站著何晴,穿湖藍大衣,羊毛圍巾,手里拿著稻香村的點心和一兜鴨梨。  落后一步的地方還有一個姑娘,穿的是雪青色的薄棉襖,人很瘦,手里捧著一卷牛皮防塵紙,正是陶慧敏。  陶慧敏從越劇團借調過來交流,天天在形體房練功壓腿,兩人大半個月沒見了。  何晴眼波一彎,笑著打趣:“我就說是在這兒吧!今早傳達室撞見成儒,說你成了萬元戶,還在東城買了座兩進大宅門,我倆還不信呢。正巧小陶出來裁防塵紙,就一道拉來認認門。”  陶慧敏微微欠身,“林老師。”  林陽側開身子:“外頭風大,進來吧。”  進了院子,繞過影壁,陶慧敏仰頭看著青磚院子和抄手游廊,“這院子挺亮堂的,倒像是我們在杭州排戲時大戶人家的院子。”  林陽笑了笑:“圖個清凈。”  房間里的酸枝木桌子和椅子都是剛剛擦過油的。毛戈平看到陶慧敏進來了,趕緊擦汗:“小陶!你怎么會找到這里來的。”  何晴放下了手中的點心,望著屋梁上的雕花窗:“來看看大功臣的新家。老木頭很結實,一放進去就有個正經人家的樣子。”  何晴脫下圍巾掛好之后,挽起袖子把抹布擰干:“小陶,幫我一下好不好?兩個大男人粗手粗腳的怎么擦得干凈。”  陶慧敏答應了一聲之后就把牛皮紙放好,挽起袖子走到桌子旁邊。  她的手指很靈巧,順著桌腿回紋榫卯的地方擦拭,一點灰塵都沒有留下。  何晴擦桌子,毛戈平擦椅子,林陽生起爐子燒水。  屋子里熱乎乎的,抹布在木頭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散發出老木頭的味道以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收拾好,桌上鋪上陶慧敏裁好的防塵牛皮紙,水開后,林陽取四個白瓷碗,沏上茉莉花茶,拆開薩其馬,棗花酥,切鴨梨。  幾個人圍坐在桌子旁邊,手里拿著熱茶,身上的寒氣也消散了。  林陽將擦拭干凈的小葉紫檀梳妝匣遞給何晴。  何晴一愣,問道:“這是什么東西?”  林陽端起茶碗說道:“清末的紫檀匣子里的鏡子摔碎了,回頭讓成儒去琉璃廠找一面薄水銀鏡鑲上。每天描眉畫鬢,隨身沒有一個小盒子怎么行。”  何晴手指撫摸著細膩的木紋,耳根微微發熱,低頭輕輕摳開鎖扣:“哪有隨手贈送這么貴重的東西的。”  林陽笑了笑,從兜里掏出個巴掌大的扁銅盒,推到陶慧敏的邊上。  陶慧敏小口抿著茶,怔了怔:“林老師,我也有的?”  “拿著吧,外面買不到。”  陶慧敏雙手接過銅蓋打開之后里面是細膩溫潤的淺赭石色軟膏,并無刺鼻的香精味,只有一絲淡淡的草木氣息。  何晴探過頭去一看,驚訝地說:“這是戲班子里用的油彩嗎?”  “不是油彩,是修容膏。”  林陽手指著自己顴骨下面,看著陶慧敏說到:“在越劇臺上唱戲的時候,離觀眾有十幾米的距離,油彩涂得越多就越顯眼。但是以后拍電影,電視劇的時候,鏡頭就在鼻子前面,吃得多厚的粉。”  陶慧敏微微一震,捧著銅盒的手指也收了點。  在越劇團里唱習慣了大戲,對現代鏡頭她心里沒有底,小聲問道:“那應該怎樣畫呢?”  林陽指著自己的臉頰一邊,“順著骨頭走。骨頭凹陷的地方掃上一層陰影,凸起的地方留白。回到家里對著鏡子順著骨相薄薄地抹上一層,比紅白大戲臉更耐看。”  陶慧敏蓋上銅盒,“謝謝林老師,我記住了。”  毛戈平手里拿著的鴨梨被他咬得咔嚓作響,擦了擦嘴說道:“師傅,香山碧云寺那邊的景色已經布置好了。”  林陽抬頭看他:“寶玉的特寫試了沒?”  毛戈平笑呵呵地說:“試過了,全票通過!王導今天心情很好,上午就去形體房看小陶排舞,夸贊她身上有江南的味道。”  何晴眼睛一亮:“我們什么時候去?”  毛戈平掰著手指頭算道:“明天下午兩點鐘,在二樓大排演廳集合,對臺本。后天早上,解放牌大卡車把所有的貨物都運到了香山。”  何晴抿嘴笑了笑說:“后天一早就可以去香山看紅葉了。”  林陽放下茶杯,“紅葉早就不見了,山里風大,厚棉褲多準備兩條。”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胡同里飄起了炊煙,煤氣味,隱約能聽到大人在叫孩子的聲音。  幾人收拾停當,封好爐火,林陽用銅鑰匙鎖好正房,走出如意門。  咔噠一聲,銅鎖就鎖上了。  四輛自行車排成一隊從胡同里出來,在寒冷的冬夜里車鈴聲很清脆,迎著路燈的光暈慢慢騎向西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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